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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大雷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眶和袖子上那一大片湿印子,伸手在他肩膀上重重拍了一下“你不是笨,你是慢。慢不等于错,快不等于对。她送你锦旗不是因为你运气好,是因为你把她闺女的病治好了。记住了,不管别人怎么说,治好病就是硬道理。从今天起,你出师了。”
石头咬着下唇用力点了点头。那张憨厚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某种坚定的、有了底气的光芒,像一个走夜路的人终于摸到了灯笼的提手,灯芯还没点着,但他知道怎么让它亮了。他把锦旗小心地收进布包里,转身回到诊桌前坐下,腰杆不再绷得笔直了,而是自然地靠在椅背上。他轻轻拍了拍桌上的脉枕,把它摆在最顺手的位置,然后翻开病历本,深吸一口气,等着下一个病人。
赵大雷站在旁边看着石头的背影,脑子里闪过一年前他刚来医馆时的样子——蹲在门口择药,别人问三句他答不了一句,跟他讲穴位他半天找不到足三里在哪。现在的他已经能独立坐诊了,还能凭自己的观察现装修材料的猫腻。
这天傍晚临近关门的时候,医馆里来了个年轻女人。
她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碎花衬衫,头用一根旧夹随意别在脑后,几缕碎贴在汗湿的额角上。脸上没化妆,皮肤暗沉黄,眼下一片青黑,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熬了好几个通宵,又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走路来的——鞋面上沾着黄土,裤脚磨出了毛边。她走到诊桌前坐下,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沙哑“大夫,我最近老是浑身没劲,晚上睡不好,白天头晕,吃不下饭。您给我开点药吧。”
石头刚想过去,赵大雷伸手拦住了他。
“我来。”赵大雷说。语气很平常,平常到石头以为师父只是打算亲自看诊。但他注意到赵大雷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手指在诊桌边缘轻轻敲了一下——那是他开启天眼时习惯性的小动作。
赵大雷在女人对面坐下,伸出手搭上她的手腕。脉象虚浮无力,确实是气血两虚的表现,但在这层虚浮的脉象底下,有一道极其微弱但异常稳定的真气在经脉中流动。这绝不是普通人的脉象。他面上不动声色,像是随口说了一句“你平时做什么工作的?看着像是挺累的,手上都没什么肉了。”
女人叹了口气说他是在市做收银的,一天站十几个小时能不累吗。说话的时候眼神黯然,用手揉了揉太阳穴,那动作看着就像普通的偏头痛作。
赵大雷开始写处方。他写的是一副普通的补气养血方黄芪、当归、熟地、白芍,都是常规药。但在写到最后一行时,他笔尖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在药材名里多加了几味只有蛊师才能辨认的药材。这几味药本身无毒无害,但会与阿青的追踪蛊产生共振——蛊虫在数里之外就能感知到这种特殊气味,并在蛊盅表面爬出特定的轨迹,指示携带者的方向。
写完方子赵大雷让石头去抓药。药包递到女人手里,她道了声谢付了诊金,起身的时候脚步虚浮了一下扶了一下椅背才站稳,然后低着头走出了医馆。她的背影很瘦,碎花衬衫裹着的肩膀微微耸着,左脚踏出去的时候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这个步态,赵大雷见过不止一次。那不是疲劳,是受过内伤后、丹田受损导致的足少阴肾经气血不畅。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在天眼里,她的整条足少阴经都蒙着一层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雾,那是内伤还未痊愈的痕迹。
女人走后,赵大雷没有回后院,而是走进里间。蛊姐正坐在窗边擦她那把墨刃——刀刃已经擦得能当镜子用了,她还是不紧不慢地在磨刀石上来回拉着,刃口的反光映在她脸上,一道一道的。阿青在旁边的矮桌上摆弄几只新培育的圣灵蛊,用小玉勺从竹筒里取出调配好的药蜜一滴滴喂给它们。赵大雷推门进来,两人同时抬起头。
“刚才那个女人,是天道盟的。”赵大雷开门见山,“丹田藏了一枚隐针,足少阴经有内伤残留,应该是个刺客。我在她的药里加了追踪引,那几味药本身无害,但会与阿青的追踪蛊产生共振。跟上去,看看她的巢穴在哪。”
蛊姐把墨刃往刀鞘里一推,站起身来。金蚕蛊从她袖子里爬出来,趴在她肩膀上,触角兴奋地摆动,出细微的嗡嗡声。阿青打开蛊盅,圣灵蛊轻盈地飞出来,在空中悬停了一下,然后落在阿青的指尖上,翅膀微微张开,像是整装待。
两人悄无声息地翻窗而出。两道身影在夜色中化作两道模糊的影子,一个凌厉如刀,一个轻盈如风,沿着追踪蛊指引的方向朝城西掠去。街上路灯坏了三盏,黯淡的光线下,只能看到她们的身影在屋檐上一闪而过,然后消失在更深的夜色里。
赵大雷站在窗前,夜色已浓。他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城西的方向,约莫三里外,有一片废弃的工业区。那里的厂房关了十几年,铁门锈得能用手撕开。这种地方,最适合藏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比如一窝还没来得及撤离的毒蛇。
………
城西废弃工厂的轮廓在夜色中像一副被拆散了架的野兽骨架。锈迹斑斑的钢梁从塌了半边的屋顶戳出来,在月光下投出锯齿状的阴影。厂房的窗户玻璃早就碎光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窟窿,风从窟窿里灌进去,出呜呜的响声,像有人躲在里面吹口哨。
蛊姐蹲在斜对面一座水塔的二层平台上,后背靠着剥了漆的栏杆,金蚕蛊趴在她肩上,触角朝厂房方向微微颤动。她手里的墨刃已经出了鞘,刀身漆黑如墨,在月光下连一丝反光都没有——这把刀从南疆跟到她到京城,从来只喝血不吃素。
阿青藏在水塔下面的废品堆后面,背靠一摞压扁了的旧油桶,圣灵蛊在她指尖安静地趴着,翅膀偶尔张开一下,像是在呼吸。圣灵蛊朝厂房方向微微侧了侧头,然后飞到半空中,绕了两个小圈。信号很明确目标就在厂房里面,还在动,而且不止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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