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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阿凛只不过是偶尔对这一切心中有埋怨,实际她大部分时间都很享受自己的光鲜人生,阿凛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习惯了被众人仰望,被众人注视,听惯了各种虚假的寒暄,浮夸的吹捧,见惯了各种公式化的假笑以及异性堪称专业级表演的倾心与崇拜,可是假的就是假的,对方无论演技多么精湛阿凛都可以轻易一眼看穿。
那种仿若活在追光灯之下的人生令她极度疲惫,也令她深感庆幸,庆幸自己不必每天疲于奔命地挥洒汗水出卖体力讨生活,庆幸自己不必为了节省五毛一块浪费原本宝贵的生命,庆幸自己没有将人生消磨于柴米油盐与日复一日的琐碎,庆幸自己没有像那只一辈子被人轻视的小乌鸦一样自小生在肮脏的贼窝。
那只小乌鸦活脱脱就是一匹无人看管的野马,和她的姐姐乌小寒一样,乌家的女孩们脖子上没有系着象征束缚的缰绳,所以她们可以尽情地在草原上撒欢。阿凛虽然时常鄙视那只小乌鸦没有修养,却也知道那才是女孩子真正不被束缚的模样,即便阿绵与家人的逝去让小乌鸦消沉了许多年,那个肆意生长的小家伙身上依旧野性难掩。
假使阿凛光鲜亮丽的人生是值得推崇的成功范本,那么小乌鸦的人生便是活脱脱的失败案例,可是不知为什么,阿凛时常被她身上那种如同野草一般的生命力所吸引,即便被命运扼喉,即便身体被压在石块之下,即便两鬓生出白发,即便傲气散尽一身阴霾,她依然能够野蛮疯长,阿凛有时候竟然会羡慕乌小匪那种无拘无束的人生,然而羡慕并不代表着想要成为。
那天娜塔莎对阿凛的一系列评价其实并没有错,阿凛平时很少真正动气,可是却经常和那只小乌鸦发脾气,阿凛也确实会在不经意间使用一些比较极端的词语来斥责乌小匪,那些词语她平时根本就不会提及。阿凛从小到大拥有太多的机会可以高高在上地斥责他人,可是唯有面对乌小匪的时候,她心中郁积的情绪才会真正得到释放。
阿凛清楚地知道那只小乌鸦十分喜欢她在意她,所以那些刻薄的言语对那只小乌鸦而言就像一支又一支扎在心头的飞镖。阿凛近似乎变态地迷恋观察乌小匪每一次被她言语刺伤过后的受伤模样,如同窥视猎物中枪之后拖着血流不止的残肢一瘸一拐逃命时的狼狈与惊慌。
她微微偏过去的头,她眼角的失落,她唇角的忍耐,她通红的耳朵,她紧紧攥着衣角的双手,她泛白的指节,她喉咙里的嘶哑,她辩解或是道歉时嗓音里的轻颤,她明明受到重创却还是微笑着吞咽痛苦的破碎脸庞。
阿凛从来都不懂得一个人为何要如此卑微地仰望另外一个人?她轻视这种自我作践式的卑微,她永远也不会喜欢上一个匍匐在脚下的崇拜者,阿凛从来都不知道一个人的心究竟要碎过多少次才可以彻底成灰。
乌小匪每一次带阿绵去那些看似危险的场合都会被阿凛不分青红皂白地狠狠教训,乌小匪却仿佛并不因此感到丝毫难过或是伤心。那个像是一匹野马的小家伙会在阿凛的训斥之下似复读机般不停地道歉,反复道歉过后下次同样的错误还是照样会犯。
阿凛心底对乌小匪的那些莽撞行为并没有感到那么生气,她亦知道那是一种可以令妹妹阿绵得到快乐的方法,但是阿凛仍旧没打算轻易放过那只被命运扼喉的小乌鸦,乌小匪对阿凛而言既像是一个玩具,又像是一个猎物,同时也是一份长久背负在她肩头且无法轻易甩掉的陈旧责任。
“娜塔莎,青城大学,你的母校。”乌小匪放慢车速示意娜塔莎抬头看位于马路右侧的青城大学。
娜塔莎如同遇见一个久违的老友般徜徉于偌大的校园,她一会儿驻足曾经上课的教室,一会儿坐在宿舍楼下的长椅,一会儿摸摸长廊里的石柱,一会儿仰头看着道路两旁的榆树,一会儿凝望穿着运动服的学生们气喘吁吁地经过脚下的砖红色跑道,她的目光仿佛在无声地同它们叙旧。
“乌提,你毕业于哪所大学?”娜塔莎回过神来问蹲在地上专心收集落叶的乌小匪。
“不,我只念到了初中。”乌小匪摇头。
“为什么呢,乌提,那段缺失的大学生活会不会成为你人生中无法填满的遗憾?”娜塔莎又问。
“乌小匪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恐怕就是每天乖乖坐在课堂里读书写字,当初为了能让乌小匪老老实实完成学业,乌小寒几次三番亲自把她绑到学校。”阿凛见乌小匪陷入沉思索性在一旁代替回答。
“阿凛姐姐,你怎么会知道?”乌小匪想不通阿凛姐姐为什么会得知那段陈年往事,那时她与阿凛姐姐在现实生活当中明明还没有太多交集。
“大概是因为你很出名吧。”阿凛很是敷衍地回答乌小匪,她根本没有耐心对小乌鸦解释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原来你竟然……竟然一直有在偷偷关注我。”乌小匪听到阿凛那番话一时间感动得眼眶泛红。
“乌小匪,你会不会想太多?我有没有可能恰好某一天看到你姐姐拖着你去学校?”阿凛生怕乌小匪因此对她产生什么解释不清的误会,那个家伙显然很容易因为某件不相干的事陷入持续的自我感动。
“那你一定也看到乌小寒在路边对我大打出手,对吗?”乌小匪眼眸之中顷刻流露出几许失望。
“对。”阿凛点头。
阿凛其实并没有在路边看到过乌小寒绑乌小匪上学,她更没有亲眼见到乌小寒对乌小匪大打出手,阿凛只是无意间撞见过乌小寒把乌小匪叫到一处阴暗角落,近似乎粗鲁地搜走乌小匪身上的烟盒,那时阿凛还以为年纪相差十岁的她们是一对亲生姐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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