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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将军好记性。”
“那年某尚公主,如何能忘。”他说着,话音一转,“杨侍郎三十几许的年纪,官途坦荡,何以不寻一位佳人常伴身侧红袖添香?”
杨怀仁打量他两眼,纠正道:“下官不才,去岁冬刚过二十九,未及三十。”
谢青崖皮笑肉不笑。
二人一道迈步入茶楼,小厮立马迎上来接待客人。
杨怀仁略一环顾厅内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年轻举子们,回过头来拍了拍谢青崖的肩,在他耳旁压低声音道:“公主爱美色,下官这中人之姿公主如何瞧得上?”
谢青崖冷着脸不作声,不动声色瞥了他几眼。这位公主一手提携的中书侍郎,相貌虽则并不如何出众,却也算得上周正清秀,一身深绯色圆领袍,腰束银带,很有文人的儒雅和风流。年三十许,正当盛年,甚至隐隐显露出年轻时金榜题名的春风得意。
杨怀仁接着又道:“谢兄还是提防这些年轻举子们为好。”
谢青崖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只见满茶楼的举子个个出口成章,一表人才。
他一个顺着一个望过去,掌心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待得回过神来,杨怀仁已经独自到二楼的雅间去了。
有何公事要在春闱时的折桂楼商谈呢?
公主在折桂楼“选秀”也不是头一回了,从前假作不在意之事,如今光是想一想便让人心口烧得慌。
既做不回驸马,总得先有个名份再徐徐图之,外室……也不算太委曲求全。后来者如云,一茬一茬地冒出来,如何能叫人心安。
谢青崖刚打定主意,忽闻身后由远及近的调侃打趣之声——
“荣兄,你这做了驸马后,岂不是再不能同咱几个出来寻欢作乐了?”
问话之人听不出底细,接话之人倒是能听出来正是荣五郎荣子康。他闻言似乎捶了友人一拳:“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胡说八道什么。”
“荣相公都发话了,靖安公主还能不从命?”
另一个声音又道:“话说荣兄你可得悠着点,你这公主表妹当真母夜叉。我兄长早先不是进宫做过皇子伴读吗?据他所言,就连太子殿下都曾被公主砸破了脑门,血流成河。宫里瞒着消息,没让传出来,圣人也真是护着公主。”
“你瞧前头谢十七那窝囊废,任由公主骑到头上去,胡作非为。公主养了一院子的面首,他连声儿都不敢吭。”
荣子康冷笑:“呵,某要是尚公主,头一遭便把公主府后院乌七八糟的玩意儿清理干净。不守妇道,真是丢荣家人的脸。再者女人上什么朝,不知廉耻,老老实实在府里相夫教子才是正道……”
他话音未落,迎面便是一阵凛冽的拳风。
疼痛席卷上来的一刹,他恍惚听见了自己鼻骨断裂的声音。鲜血喷涌而出,他踉跄着倒地,模糊的视线里只瞧见朦胧的人影,看不清人脸。
荣子康捂着鲜血淋漓的鼻子,气急败坏地大喝一声:“谁?!”
谢青崖脸色阴沉,如杀神降世,照着他的脸又是狠狠一拳下去:“你祖宗!”
茶楼四下大惊,桌椅被撞倒了一片,掌柜忙不迭出来劝架。
荣子康的狐朋狗友们腿软不已,不住地往后缩,最后还是茶楼的两个小厮上前去搀荣子康,却怎么也扶不起来,拍一拍脸,发现人已经不省人事了。掌柜急得团团转,赶忙命人去请郎中。
举子们连着片地聚在一处,交头接耳,小声议论,有京畿人士认出了肇事者。
“是才打了胜仗回朝的神策将军谢家十七郎谢青崖……”
谢青崖恍若未闻,松了松有些僵硬的指骨,慢条斯理地取了张素帕轼去手上的血污。
一片兵荒马乱之中,二楼雅间的门被轻轻推开。
他似有所感地抬头望过去,正对上公主探寻的目光。
折桂楼中混乱一片,不少茶客急急忙忙涌出去,冲撞了街上热闹的人流,惊动了巡街的武侯。
几名武侯疾步入茶楼,厉声大喝:“闹什么?”
四下皆惊,搀扶着荣子康的茶楼小厮被这一声吓得手软,下意识瑟缩之下松了手,任荣子康重重跌落在地。
脑壳坠地清脆一声响,硬生生把人给砸醒了。
荣子康痛得面目扭曲,一手捂着后脑,一手捂着鼻子,满脸血污,好不狼狈。他仰倒在地上,迷迷瞪瞪睁开眼,只见逆光之中有个人影正居高临下地审视他。
他忍着疼眯眼瞧了半晌,才将人认出来,大怒惊叫:“谢十七?!”
武侯率先望向动静最大的荣子康,迟疑了片刻,惊讶道:“荣录事?”
这位荣录事可是当今丞相最疼爱的嫡子,又有朝廷官职在身,这是哪个不长眼的吃了熊心豹子胆当众伤人至此?
话音落下,再顺着荣子康举在半空中颤抖的指尖望过去,便见一身紫袍、腰束金带的始作俑者泰然自若,在混乱人群中鹤立鸡群。
武侯一时震慑于其浑身的戾气和隐隐的压迫,眼睁睁看着谢青崖不紧不慢地逼近荣子康,俯身摁住他的肩,将适才擦手的帕子塞进他嘴中。
在一众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谢青崖直起身,拍了拍手,轻飘飘丢下一句:“荣子康出言不逊,污蔑中伤当朝太子殿下,其心可诛,押去大理寺严加审问。”
言罢,他便移步往茶肆二楼雅间去了。
武侯瞪大眼睛,正欲壮着胆子举刀去拦,忽被身后急匆匆赶来的上峰冲着后腿弯踢了一脚,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在地。
“作甚?!你个愣头青,那是神策将军谢将军,仔细你的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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