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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黑暗之渊的碎片(第1页)

杜卡博特堡的轮廓在舷窗外迅速缩小,化作一片由尖顶、穹顶和蜿蜒河流构成的精致微缩模型,最终被一层薄薄的、带着工业城市特有灰蓝气息的云霭彻底吞没。巨大的钢铁飞鸟昂首刺入更高远的平流层,机舱内加压的嗡鸣声取代了黑森林的虫鸣溪响,宣告着一段充满意外与温暖的异国之旅正式落幕。

机舱灯光调至适合休息的柔和昏黄。一直处于亢奋状态的欧阳未来,像一只终于耗尽电池的玩偶,在安全带束缚下歪着头,几乎是瞬间就陷入了沉沉的睡眠。她微张着嘴,几缕不服帖的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脸上还残留着连日游玩和最后一日国会大厦见闻带来的兴奋红晕,此刻却被无边的疲惫覆盖,发出轻微而均匀的鼾声。坐在她外侧的时雨,早已将标志性的鸭舌帽檐压得更低,几乎遮住整张小脸。她纤细的身体努力缩进宽大的航空座椅里,裹着机上提供的薄毯,像一只寻求绝对安全感的冬眠小兽,只露出一点鼻尖和紧抿的嘴唇。她的存在感本就稀薄,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机舱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毯子下微微起伏的弧度证明她并非消失。

“睡着了呢。”坐在前排的白菡琪的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下。她侧过身,细心地为未来掖了掖滑落的毯子角,动作温柔得生怕惊醒她。接着,她又探身,将另一条毯子轻轻盖在时雨蜷缩的身体上,指尖不经意拂过时雨冰凉的手背,换来毯子下微不可察的一颤。白菡琪微微一笑,月光下精灵般的宁静气质在机舱的暖光里转化为一种母性的柔和光辉。她调整好自己的坐姿,目光落在舷窗外无边无际的、被夕阳余晖染成金红与深蓝交织的云海,眼神有些放空,似乎在回味着这几日充满异域风情的点滴,又或是在担忧着什么。

叶未暝坐在过道另一侧,与欧阳瀚龙隔着一个空位。他早已将那个几乎不离身的大平板电脑架在小桌板上,屏幕上复杂的飞行轨迹图、高度、速度、经纬度数据不断跳动刷新。他神情专注,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个参数,仿佛不是在乘坐航班,而是在执行某种需要精密导航的护航任务。他偶尔会抬头瞥一眼舷窗外的天色,或是侧耳倾听一下引擎运转的细微声响,那份职业性的警觉即使在最放松的归途也未曾完全卸下。

羽墨轩华则选择了靠窗的位置,正好在白菡琪斜前方。她双臂环抱在胸前,蓝灰色的短发在舷窗透入的光线下依然泛着冷调的光泽。她没有像叶未暝那样关注飞行数据,也没有像白菡琪那样欣赏云景,只是面无表情地凝视着窗外飞速后退、如同凝固巨浪般的云层。她怀里当然没有抱着那把古董燧发枪,毕竟那玩意想带上国际航班简直是天方夜谭,它早已被妥善打包托运,但那份被迫营业后的倦怠感却如影随形,甚至比在森林里更甚。或许是因为离开了熟悉的“战场”,身处这密闭的、充满陌生人气味的金属空间,让她感到一种无形的束缚。她微微蹙着眉,嘴角向下撇着,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熟人最好也别理我”的低气压。

欧阳瀚龙坐在靠过道的位置,紧挨着沉睡的未来。机舱的平稳飞行和昏暗光线本该催人入眠,但他却毫无睡意。胸口的莱茵之羽贴着他的皮肤,传来稳定而温润的脉动,仿佛一颗微缩的太阳在守护着他。然而,此刻占据他心神,让他指尖微微发凉甚至刺痛感的,却是紧握在右手掌心、藏在外套口袋里的那样东西。

——那块漆黑的碎片。

它冰冷、沉重,棱角即使在口袋里也硌着他的掌心皮肤。触感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头,更像某种凝固的、饱含绝望与毁灭的意志本身。罗莎琳德留下的“礼物”,黑暗之渊的碎片。

当清晨第一缕阳光刺破黑森林的薄雾,伙伴们揉着惺忪睡眼陆续醒来时,罗莎琳德的身影已然消失,只留下篝火彻底熄灭的灰堆和一地露营的痕迹。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如同她出现时一样突兀而神秘。暗血公国铁血的摄政王,她的时间刻度显然与常人不同,每一分每一秒都牵系着国政的齿轮。

欧阳瀚龙是在自己靠着的树干根部发现它的。它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沾着露水的松针上,漆黑如墨,吸收着周围所有的光线,仿佛一个微型的黑洞。在拿起它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指尖直窜脊髓,无数破碎、尖锐、充满硝烟与悲鸣的画面碎片如同高压电流般强行挤入他的脑海!他看到自己,不,是无数个面目模糊却又感觉无比熟悉的“自己”挥舞着巨大狰狞的黑色骑士枪,枪尖所指,山岳崩摧,河流蒸腾,城市在刺目的能量洪流中化为齑粉!他看到绝望的面孔在烈焰中扭曲、消逝,看到世界版图在一次次毁灭性的撞击下碎裂、重组、再次走向更彻底的终结……每一次毁灭的尽头,似乎都站着一个模糊而冰冷的身影,如同操控提线木偶的幕后棋手,而“自己”,不过是那枚最终被用来掀翻棋盘、玉石俱焚的棋子。

“呃……”剧烈的头痛让欧阳瀚龙当时闷哼一声,险些跪倒在地。碎片从他指间滑落,那些恐怖的幻象才如同退潮般消失,只留下心脏狂跳的余悸和掌心被棱角刺破的细小血点。

“哥?你怎么了?”未来担忧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他迅速用脚拨动松针盖住了

;那块危险的碎片,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没事,刚睡醒有点头晕。”

直到收拾妥当,准备离开营地时,他才找了个机会,用一块厚布小心翼翼地将那碎片包裹起来,藏进了背包最深处。此刻,在机舱的私密空间里,他才敢再次将它握在掌心,用体温去对抗那刺骨的冰冷。

罗莎琳德……你把这东西交给我,究竟是什么意思?

是警示吗?提醒他那些轮回中由“他”亲手造成的、无法挽回的毁灭?让他看清作为棋子最终走向疯狂与破坏的宿命?那画面太过真实,太过惨烈,每一次毁灭的回响都敲打在他灵魂深处,让他不寒而栗。那不仅仅是他人的死亡,更是“自我”在绝望深渊中彻底异化、崩坏的证明。每一次扣动名为死亡与毁灭的扳机,毁灭世界的,都是名为“欧阳瀚龙”的存在的一部分灵魂。

是证明吗?证明在某个被遗忘的轮回角落,也曾有一个“他”,在沦为毁灭工具的边缘,挣扎着留下了反抗的印记?这块碎片,是否就是那场绝望反抗中崩裂的残骸?是那个“他”试图摆脱棋手操控、哪怕粉身碎骨也要溅对方一身血的证据?这个念头带着一丝悲壮的暖意,却很快又被碎片的冰冷触感淹没。

还是说……这是一份沉重的托付?罗莎琳德看尽轮回,深知黑暗之渊所代表的力量与诅咒。她将这碎片交给他,是否意味着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超越轮回、打破宿命的可能性?她希望他,这个“当下”的欧阳瀚龙,能真正掌握这股力量,而非被其吞噬,最终成为新的毁灭源头?这想法过于宏大,也过于沉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正因如此……在你与他们同行的每一分、每一秒,都请务必珍惜。珍惜他们的存在……珍惜每一个像今夜这样,他们安然睡在你身边的平凡夜晚。”

罗莎琳德月下的话语,如同清冽的溪水,再次流淌过心田,稍稍冲淡了碎片带来的黑暗与寒意。他下意识地侧过头,目光掠过靠在自己肩上流着口水酣睡的欧阳未来。她的睡颜毫无防备,带着孩童般的纯真。他的目光又投向斜前方的白菡琪,她安静地望着窗外,侧脸在舷窗光线的勾勒下,线条柔和而圣洁,长长的睫毛垂下,仿佛栖息着月光。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宁静、纯净的气息,如同月下幽兰的芬芳,在机舱沉闷的空气中开辟出一小片净土。罗莎琳德说得对,这就是需要他用生命去守护的“平凡的美好”,是抵抗毁灭深渊最重要的锚点。

他的视线扫过叶未暝专注的侧脸,扫过羽墨轩华对着窗外云层那不耐烦却又莫名显得有些孤寂的背影,最后落在裹着毯子、几乎看不见的时雨身上。每一个身影,都是他这趟“人生列车”上不可或缺的旅伴。珍惜当下……他握紧了口袋里的碎片,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却让他更加清醒地意识到这份“珍惜”的重量。这重量里,不仅包含着守护的责任,更包含着对抗宿命、避免自己和伙伴们沦为下一个轮回中悲惨幻影的决心。

“在看什么?”轻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一丝关切。

欧阳瀚龙微微一震,从纷乱的思绪中抽离,发现白菡琪不知何时已经转过头,清澈如泉的眼眸正安静地注视着他。她的目光似乎能穿透他强装的平静,落在他那只紧握着口袋、指节微微发白的手上。

“没什么,”他迅速松开碎片,让手掌在口袋里放松,脸上挤出一个尽量自然的笑容,“在看云。挺壮观的。”他指了指舷窗外翻滚的金红色云海。

白菡琪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是啊,像燃烧的海洋,又像凝固的霞光。”她没有追问,但那双仿佛能映照人心的眼睛,让欧阳瀚龙觉得自己笨拙的掩饰无所遁形。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瀚龙,你从早上收拾营地开始,就有点心不在焉。是因为罗莎琳德女士不告而别吗?还是……那块她留下的东西?”

欧阳瀚龙心中一惊。他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没想到菡琪的观察如此敏锐。他犹豫了一下,对上她充满信任与关切的目光,那些关于毁灭幻象的沉重话语堵在喉咙口,却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怎么能告诉她,自己握着的东西可能关联着无数个世界和他自己的毁灭?怎么能让她纯净的世界蒙上那样的阴影?

“是啊,她留下了一样东西,”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但诚实的回答,避开了最黑暗的部分,“一块碎片,很特别。让我想了很多关于她说过的话,关于我们的未来。”他特意加重了“未来”这个词,一语双关。

白菡琪理解地点点头,没有再追问细节。她伸出白皙的手,轻轻覆在欧阳瀚龙放在扶手上的左手手背。微凉的触感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罗莎琳德女士,她身上背负的东西,一定比我们想象的沉重千万倍。”她的声音带着深深的同情,“但她昨晚和你说的那些话,关于珍惜同行者的话…我觉得,那是她最真诚的祝福和经验之谈。”她玫瑰色的眼眸温柔地凝视着他,“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瀚龙。无论未来有什么,我们都会一起面对。你不是一个人。”

掌心传来她指尖的微凉和话语的暖意,奇异地中和了口袋

;中碎片带来的冰冷刺痛。欧阳瀚龙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反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低声说:“嗯,我知道。谢谢你,绫羽。”

就在这时,一直盯着平板的叶未暝眉头突然锁紧。他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放大某个区域,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

“嗯?”他发出一声短促而疑惑的低哼。

这声音在安静的机舱里显得格外清晰,立刻吸引了欧阳瀚龙和白菡琪的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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