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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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人心（第2页）

“你是说，那些参与屠杀的人，并不真的相信血族传播了瘟疫？”

绫舞把杯子放在桌上，看着欧阳瀚龙的眼睛。

“有些人信，有些人不信。但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需要一个泄的出口。你知道吗，那些参与屠杀的人，绝大多数都是社会最底层的平民。他们平时被贵族欺压，被税收盘剥，被生活碾得喘不过气。他们心里积累了大量无处泄的愤怒和阴暗。当他们被组织起来去屠杀血族的时候，他们才第一次感受到什么是力量。他们终于成了握刀的人，而不是被刀架在脖子上的人。”

樱云又塞了一颗草莓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

“这就是人心的另一面。当弱者获得了力量，他们往往会比曾经的强者更残忍。因为他们要报复的不是某一个具体的人，而是这个一直以来对他们不公平的世界。把高岭之花拖入泥潭，把曾经高高在上的人踩在脚下，这种快感是人类内心深处最隐秘也最真实的冲动。”

欧阳瀚龙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些人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替天行道。那些参与屠杀的人，回到家里可能是慈爱的父亲、体贴的丈夫、孝顺的儿子。但在屠杀的现场，他们不是。他们是被集体愤怒吞噬的个体，在群体的狂热中失去了自己的判断，失去了自己的良知。他们以为自己是在为死去的亲人报仇，是在为这个世界铲除邪恶。”

绫舞的手指在杯沿上停住了。

“但他们不知道，他们杀的是一群比他们善良得多的生命。人们集结起了一支庞大的猎杀队，拿着银制的武器冲进血族的领地。银对血族是剧毒，沾上皮肤就像被火烧一样。他们烧掉城堡周围的森林，用攻城锤撞开城堡的大门，用银链子捆住血族，把银钉钉进血族的心脏。他们把这叫做净化。”

“那你呢？”欧阳瀚龙问。

“我在血族即将覆灭的时候被推上了女皇的宝座。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戴上王冠的那一刻，外面是漫天的大火，你脚下是你族人的尸体。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站在城堡最高的塔楼上，看着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最后，只剩下我一个人重伤逃出来。”

她讲述这个悲惨的故事时一直很平静，但欧阳瀚龙注意到樱云放在桌上的手悄悄伸过去，握住了绫舞的手指。绫舞反过来轻轻拍了拍樱云的手背。

“血族就此覆灭了。”

“是啊，血族灭亡了。但故事还没有结束。在这其中，也有不少血族的平民逃出了屠杀。对于那些普通的血族来说，他们无法像皇族那样通过红色水果来补充体力。他们只能抑制着自己饮血的欲望。”

欧阳瀚龙皱起眉头。“不吃水果就活不下去？”

“皇族吃水果就能活，但平民不行，平民的体质和皇族不同。水果只能延缓饥饿，无法替代血液。他们越来越虚弱，皮肤变得惨白，走路都开始打晃。他们藏在地窖里、山洞里、废弃的农舍里，白天不敢出去，晚上才敢偷偷出来找点吃的。有些平民实在撑不住了，就自己走到阳光下，让太阳把自己烧成灰烬。他们说，这样至少死得干净。”

欧阳瀚龙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

“而那些活下来的平民，最终还是被现了。猎杀队把他们拖出来，用银链子绑在马后面拖着跑，拖到皮肉都磨没了，再钉在木桩上示众。人们围在旁边看，往他们身上扔石头，吐口水。那些血族平民被钉在木桩上的时候，很多人已经虚弱得说不出话了。他们只是看着那些围观的人，眼神里没有恨，只有困惑。他们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错事，他们只是活着，只是用自己能接受的方式活着。他们没有杀过人，没有传播过瘟疫，甚至没有和人类生过任何冲突。他们只是存在，就被判了死刑。”

欧阳瀚龙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可是他们明明什么坏事都没有做过。”

“可是他们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在这其中，有一个善良的血族女子，带着重伤逃出屠杀，在深山里躲了起来。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血族，只是一个普通女子。”

绫舞的声音微微沉了下去。

“她本来以为自己安全了，却在一条山路上遇到了一位精灵族的皇子。那名女子当时已经十分虚弱，皇子看到她的样子，说别怕，我帮你。她信了。她太虚弱了，太绝望了，太久没有见过任何人对自己露出善意的表情。”

欧阳瀚龙的脊背微微绷直了。

“皇子把她带到山洞里，然后把她按在地上。她反抗不了，银毒的灼烧让她浑身上下的皮肤都在溃烂，逃亡的疲惫让她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她喊了，求了，但山洞外面只有风声。事后那名女子杀死了那个皇子。她拿起皇子的刀，想要刺进自己的肚子。”

绫舞抬起眼睛看着欧阳瀚龙。

“就在刀尖即将刺进去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心跳。从她的肚子里传来的，很微弱很小，但确实存在。她肚子里有一个生命。”

“那个孩子就是——”

“就是你昨晚遇到的那个少女。内心的善良让那名女子决定生下这个孩子。你可以想一想，一个刚刚经历了被强暴的女性，怀上了施暴者的孩子。换成任何人都会想把这个孩子打掉。但她没有，因为她听到了心跳，那个心跳让她心软了。她放下了仇恨，对自己说孩子是无辜的。”

欧阳瀚龙缓缓问道。“她后来怎么样了。”

“她隐居在深山之中，独自把女儿抚养长大。她给女儿取名叫安比德，在血族的古语里，是温柔与善良的意思。她希望女儿成为这世上最温柔、最善良的人。她把自己对世界的恨全都藏了起来，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女儿。她们住在一间小木屋里，门前有一片菜地，养了几只鸡。日子很穷很苦，但她们活得很快乐。”

绫舞端起红茶又喝了一口。

“但她们最后还是被赏金猎人现了。那些猎人受雇于一个贵族，专门搜捕血族余孽。安比德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母亲被银叉刺穿了胸口。银对血族是剧毒，她就那样死在了自己的女儿面前，甚至临终的时候都希望女儿能够活下去。”

欧阳瀚龙没有出声，但樱云注意到他放在桌边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少女眼睁睁看着母亲在自己面前化为灰烬。埋藏在自己心里的仇恨和愤怒终于爆了。那天晚上，所有的猎人都死了。从那以后，她就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复仇之路。你昨晚看到的那个少女，就是她，安比德，一个被时代的灰尘压垮的人。”

绫舞把杯子里最后一口红茶喝完，轻轻放在桌上。

“这也是那名少女体内血族和精灵族双重气息的来源。一半来自她母亲，一半来自那个皇子。她既不是纯血的血族，也不是纯血的精灵。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个悲剧，她的出生既不被人期待，也不被人祝福。但她的母亲给了她所有的爱，让她在最黑暗的命运里还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然后这份温暖被夺走了，被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以正义的名义夺走了。她现在的复仇，不是因为她恨这个世界，是因为这个世界先恨了她。而她的名字，在精灵语的含义里，是绝望与杀戮。”

绫舞站起来，拍了拍樱云的肩膀。樱云从椅子上跳下来，把那碗吃了一半的草莓端在手里。绫舞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看了欧阳瀚龙一眼。

“瀚龙，所有的事情，说到底都是人心。白嗣龙利用的是人心，维罗妮卡被击穿的是人心，那些屠杀血族的人被恐惧和阴暗支配的是人心。那个皇子在山洞里做出那种事，也是人心。而那个母亲明明有一万个理由恨那个孩子，却选择把她生下来养大，更是人心。你昨晚遇到的那个少女，她现在走的路，归根到底也是人心被撕裂之后的结果。”

她顿了顿。

“你身上有精灵皇族的地脉印记，你能感应到她的气息不是偶然。你和精灵族的皇室之间存在着某种联系，这种联系可能会成为你理解这一切的钥匙。更多的信息，我不能告诉你了。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去现。说不定，你所遇见的所有的事情，都是围绕着人心展开的呢～”

她说完就带着樱云走了。樱云走到餐厅门口时回头看了欧阳瀚龙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端着草莓跟上了绫舞。

欧阳瀚龙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碗已经空了，筷子横搁在碗沿上。

人心……人心……

白嗣龙放大了维罗妮卡内心的失落，把一个人变成了一场瘟疫的源头。恐惧和阴暗驱使普通人对血族展开了屠杀，把一群比他们善良得多的生命钉在木桩上。一个皇子在山洞里释放了最原始的恶，一个母亲在绝望中选择了最纯粹的善。而昨晚那个挥舞镰刀的少女，是所有这些人心交织在一起的产物。

他把空碗推到一边，站起来走出餐厅。他需要好好想想，这复杂到难以捉摸的人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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