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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先前不应该说要和他分开睡的,符井桐突然想。
师尊没有回头
32
那个人走了,头也没有回。
照水不知那人姓甚名谁,只是在对方离开的那一瞬间,他心中突然有了一种强烈的唤住对方的冲动,但是妖邪留在他心中未散的恐惧强迫他停了下来。
为了避免妖邪发现,通往外面的路被他的父亲堵死了,照水在里面挣扎了几个时辰,终于艰难地砸出了一条路来。
他从洞里爬出来,跌跌撞撞地走到外间,看见一地狼藉,而他的父亲、母亲以及哥哥被并排安置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块破床单。
照水在他们身边扑通跌坐下来,他呆呆地注视着那张已经泛起黑褐色的床单,张了张口,在发出一道哭声之前,眼泪就已经掉了下来。
他没有能力为家人建一座坟墓,只能拼命把他们背到院子里面,用铁锨挖了一个深坑,把他们埋了下去。
搬运尸体的过程中,照水不可避免地看见了他们的脸,他们大睁的眼睛,狰狞的伤口以及破碎的血肉。
照水麻木地打来井水,擦干净他们的皮肤,干涸的眼眶里流不出一滴眼泪。
等他做完这一切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群穿着官兵衣服的人骑着高头大马走进村子,他们环视了一圈,看见了跪在院子里的照水。
“哪里来的野孩子?”他们皱着眉头赶人,“走走走,快点走,这村子已经毁了,这么穷的地方,也没什么好偷的。”
照水被官兵们从村子里赶了出去,他们简单搜刮了村子里的钱财,而后放了一把火,像来时那样成群结队地离开了。
照水跪在那儿,呆呆地注视着自己的一切全部消失在了火海之中。
那天之后的照水什么都没有了。
他没有家,没有亲人,村子里的所有人都死了。
顺着那些官兵留下的马蹄印,他一路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山,靠吃野菜和腐肉为生,大约过了两三天,他终于来到了最近的一座城镇。
他流浪街头,被人叫做流浪汉与没妈的孩子,与野犬夺食。
为了活下去,他什么都做,乞讨与盗窃成了他的家常便饭,这个世道乞丐是很常见的,因此没人觉得照水特殊。
会因为他是个孩子起怜悯之心的,也只有那些偶尔上街来闲逛的好心的阔太太,如果遇到了一个大发慈悲给了照水几个铜钱甚至银子,就可以管他很长时间的温饱。
只是比拿到那些钱更难的是把那些钱拿在手里,这些钱在照水手里通常是不会长久的,时常有比照水更加年长与强壮的流浪汉与乞丐找上他,把他堵在墙角揍一顿之后,搜刮走他身上所有的钱财与食物,照水没法反抗,只能躲藏。
有时候天气冷了或是下雨,照水就会躲到郊外的破庙里面去,那地方是流浪汉的大本营。
一座塌了一半的菩萨像立在寺庙的大殿中间,在那双残破双眼的注视下,来到这里的乞丐们有了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那就是不得动手斗殴,也不得抢夺任何人的东西。
在那些人之中唯一一个能和照水称得上熟的是一个老乞丐,人家都说他脾气古怪,但照水意外地和他很能聊得来。
他说自己以前是个秀才,但旁人问到他是怎么落到如今这个地步,他又不说,只是呵呵一笑,插科打诨地把话头揭了过去。
其他人都说这老头满口假话,但照水是相信的,因为那老头待他不错,不时分他半个馒头吃,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用木棍在地上涂涂画画,教照水认字。
只是残破的菩萨像似乎也不能给它的信仰者提供多大的庇护,在某个雷雨交加的夜晚,寺庙塌了,压死了不少人,其中就包括那个老秀才。
照水在废墟里面翻了半天,翻得满手是血指甲翻盖,都没能把那老秀才挖出来。
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教照水念书了。
过了很长时间,照水忘了自己那时候几岁,他运气不好,一不小心偷到了当地一个阔老爷的头上。
理所当然般的,他又挨了一顿揍,大概是看他可怜,同行的一位女子喊了停。
“我看这孩子年纪还小,出来盗窃兴许也是迫不得已,他手脚利落,不如带回府里当个小厮,也算是为妾身肚子里的孩子积德。”她一手轻抚隆起的小腹,柔声劝道。
那老爷也并不在意让自己的小妾高兴一下,便听了她的话,把照水带了回去。
照水终于有了一个容身之处,虽然日常做的工作不过是端茶倒水,由于出身卑贱,饱受旁人欺侮,但这座宅院让他产生了一种归属感,再也不会无处可去。
求老爷把他带回来的那个小妾年纪很轻,大概是因为比较受宠,有自己单独的一个小院子,照水不时会找机会路过,趴在篱笆上看看她以及她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
那小妾也认得他,不时给他一口茶喝,她人很好,照水知道她是那种在自己流浪的时候会给他几个铜板的阔太太。
只是也不知是身子有旧疾还是怎么,在胎儿六七个月大的时候,小妾流产了。
她生了一场大病,虽然药用了不少,却也一直不见好,终于在一个雨天撒手人寰。
小妾下葬的那一天,照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那些与他亲近的人,那些他喜欢的人,最终都会以某个方式撒手人间,不得善终。
这个应该叫什么?照水冷静地想。
老秀才教过他,这叫扫把星。
可笑的是,扫把星却比所有人活得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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