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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你父亲因言获罪,你也被革去功名,从此只能做个武夫,这世道文人清贵,武人微贱,难道你甘心如此?就算你不在意,你父亲在九泉之下,如何瞑目安心?只需结一门好亲,待到来日,你既有从龙之功,又是连襟皇戚,复你功名又有何难?”
陆谌沉默着,侧脸线条绷得冷硬。
见他一直不作声,郑兰璧的神色渐渐冷淡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味道:“你肩上担的是陆府门楣,若是实在喜欢,想养做贵妾,我不是不能由着你,但正妻之位,断断容不得你任性胡来。”
安静片刻,陆谌看了她一眼,低垂下眼睫,“此事我自有计较,母亲不必再提。”
他行过礼,转身朝门外走去。
郑兰璧倏地起身叫住他:“三郎!”
“你对徐十六娘当真全然无意?那昨日你去了何处?”
闻言,陆谌脸色微变,站在门边缓缓回过身,薄唇抿得冷峻,“母亲此言何意?”
瞧见他异样的神色,郑兰璧心中原本还模糊着的猜测渐渐变得笃定。
“你不必瞒我。”郑兰璧微微扬了扬头,心里颇觉宽慰,又似是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只有宁氏那等没甚见识的乡野村妇,才会轻易地被你蒙在鼓里,还傻愣愣地盼着与你做什么正头夫妻。”
第3章异梦
陆谌立在原地,眉眼间凝出一股冷意。
他回到上京不足一月,还不及仔细采买仆役,府里使唤的人手多是从郑氏各房添凑而来,如今瞧着,果然是祸患。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也无益,陆谌皱了皱眉,忍耐着性子道:“母亲既知晓我去了何处,便应清楚,昨日不过是寻常宴饮雅集,与旁人并无干系,还望母亲莫要妄言。”
郑兰璧稍稍抿起唇角,并不大相信,还要再问,就见陆谌已经转身离开,她不由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唤道:“三郎?”
陆谌在阶下站定,回过头,唇边噙了点薄薄的笑,“知晓我行踪的小厮,左不过就那三两个,待让我揪出来,必不能留。母亲既闲着无事,便预备一份恤银吧。”
“三郎!”郑兰璧脸色唰地变白,似是不可置信地看向他,声音都在颤,“你……你这是在和谁说话?!”
陆谌敛眉看了她一眼,终是什么都没说,径直走出了院门。
郑兰璧看着儿子头也不回地走远,一时间气得站都站不稳,身子晃了两晃,崔嬷嬷赶忙上前扶住,“夫人,夫人……”
郑兰璧借力站稳,缓缓匀过一口气,眼角润湿,“三郎幼时极乖顺,一向最听我的话,嘴也甜……是在外那几年养坏了性子。”
“夫人莫要多想。”崔嬷嬷忙握住她的手,宽慰道:“说到底,郎君与夫人才是连着心的。年轻小郎哪个不爱鲜妍颜色?上京城富贵迷人眼,等郎君多见几个高门贵女,不愁他对宁氏淡不下来。”
郑兰璧侧过脸,抹去眼角的泪珠,神色也慢慢冷淡下来,“陆家如今不比从前,半步都不能走错。婚姻大事总归是要父母之命,我若给他定下亲事,也由不得他不从。”
“夫人说得可不正是!”崔嬷嬷连连附和,又朝东院的方向白了一眼,嗤道:“便是告到官府,那也得是父母定下的为正室,在外私娶的顶多就算个妾。”
郑兰璧抬手捋了捋丝,淡声吩咐道:“阿菊,你带上我的名帖,去请忠勤郡伯夫人来咱们府上坐坐。
她家三娘和徐十六娘同为公主伴读,她又是我长嫂的表亲,有这样一层渊源在,必能问她打听些消息。”
**
陆谌走后,折柔也没有再歇太久,很快便披衣下榻,梳洗收拾。
虽然郑兰璧明言不准她入松春院请安,但府里毕竟人多眼杂,她不想落个惫懒名声。
更何况,陆谌如今回京任职,官眷之间免不了要往来应酬,时人好风雅,寻常的宴上少不得焚香点茶,又或是插花挂画。她出身乡野,对这些东西所知甚少,需得尽快学起来才行。
她不求四雅俱都精通,但好歹要能知晓一二,否则日后宴饮间谈论起来,她若是半点不懂,必会惹人笑话。
旁人不单会看低了她,也会看低了陆谌。
折柔知晓自己出身低微,但她并不因此觉得自己微贱,凡事只需用心习学,她亦不会比官家娘子差到哪里去。
用过朝食,折柔和小婵一起整理箱笼。
她从洮州带来的东西并不算多,最要紧的是医书和手札,还有炮制好的药材,早都已经归置妥当,剩下的大多是些杂物,其中有几样土仪,她打算过两日拿去送给小姑陆琬。
陆琬原是陆谌的堂妹,因着父亲早逝母亲再嫁,自小便寄居在陆谌家中养大。
四年前陆家出事,她不免也受了些牵连,但好在原本定亲的昌平伯府守信重义,并未悔婚,仍旧迎了她做世子夫人。
后来折柔与陆谌成婚,消息送回上京,陆家的亲眷中只有陆琬给她回了礼,是一本颇为难寻的医书拓本,大抵是怕在路上颠簸磨损,特地用牛皮油纸仔仔细细地包裹了好几层,陆琬还在信中亲热地唤她阿嫂,祝她夫妻恩爱,百年好合。
折柔至今还记得,收到回信时自己有多欢喜,临睡前又忍不住把信笺放到床头,时不时瞧上一眼,以至于被陆谌捏着鼻子笑她傻。
怎么能不欢喜?他的妹妹唤她阿嫂呢。
再过几日便是陆琬家中小女郎的满月礼,折柔早已备好了厚礼,想着和这几样土仪一道送去,都是她的一份心意。
“娘子,您瞧这个匣子放哪里合适?”小婵从旁边的箱笼里抱起个雕花木盒,向她询问。
折柔一见那木盒便笑了,伸手接过来,柔声道:“给我罢。”
这匣子里装的都是陆谌从前送她的一些旧物,有书信,有打马象棋,还有一对褪了色的磨喝乐。
成亲后的第一个上元节,她和陆谌去逛灯会,遇见胡商在卖磨喝乐。
小时候在叔父的医馆里,她曾见婶娘给堂姐买过一只,描金彩绘,憨胖可爱,堂姐给它搭配着换各色衣裳,折柔只能远远地偷瞧着,心里是极羡慕的。
可胡商的一对磨喝乐要卖上四五十贯钱,那时陆谌一个月的饷银也不过才十贯,她悄悄捏了捏荷包,转头强装不喜欢。
陆谌看出她眼馋,于是自己挖来新土,捏了两个粗糙笨拙的胖泥娃娃,提笔勾绘出五官神态,还用剩下的陶泥捏了一只泥叫叫,说要等着留给孩子玩。
细雪飘飘,她坐在檐下,看他捏泥人,身旁炭盆里烤着香糯的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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