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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小?半个月过去,折柔已经大为适应宿州的生活,到叶家?药堂寻了?份活计,打算在此处暂住一段时日。
虽然谢云舟大多时候都在知州府衙忙公务,早出晚归难见人影,但?同住一个屋檐下到底多有不便,折柔从药堂支出半月的工钱,去小?巷对面另租了?一个院子,如此两下里既能照应,又不必太过亲近。
七月十二是她的生辰,折柔打算早些回去,给?自己做一碗寿面。
她刚出药堂,走了?几步,就见门口洒扫的仆妇正和一个女童拉扯争执,似是拦着不允她入内。
女童看着五六岁的模样?,一身素布小?袄浆洗得白,头上扎两个小?髻,小?脸因为愤怒而涨得通红,怀里还抱着个扑满[1],一边挣扎一边叫喊。
“放开我!我要给?阿娘请大夫!”
药堂的仆妇却分毫不作理会,只将女童紧紧夹在腋下,抬脚就要往院外送。
折柔见状,忍不住出声询问?。
说起缘由来,仆妇脸上轻蔑丝毫不加掩饰,撇撇嘴道:“娘子不知,这小?孩叫年?年?,是隔壁帽儿巷焦寡妇家?的。那家?男人死了?,只剩下她们娘俩儿,她阿娘如今也不嫁,也不守,只零碎嫁,做了?个半掩门儿。”
说着,那仆妇环顾一圈,见四下无人,压低了?声音,摆手道:“嗐,得的是脏病,咱们药堂治不了?,她们也没钱治!”
年?年?的年?岁还小?,前面都听?得懵懵懂懂,却听?懂了?后面这句“没钱治”,急忙挣扎着嚷叫起来。
“我有钱!我有!”
年?年?愤怒地挣开仆妇,抱着小?猪扑满噔噔噔跑到折柔身前,又将扑满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出来。
里面有七八枚铜钱,几张已经褪色的彩纸,三四个风干的红枣子,还有被咬了?一口的半块饴糖。
折柔一怔。
倒干净了?扑满,年?年?似是反倒生出些局促和紧张,仰起一张微红的小?脸,强忍着眼中?泪意,怯生生地看向她,“娘子……这些都是我攒的宝贝,够不够给?我阿娘看诊呢?”
折柔心下霎时酸软一片,忍不住蹲下身子,一样?一样?替她把“宝贝”装回到扑满里,给?她擦了?擦哭花的小?脸,点头笑道:“带我去看你阿娘罢,我能治。”
年?年?又惊又喜,破涕为笑。
年?年?家?住的小?院不大,但?收拾得甚是干净,屋里也没什么杂物,折柔一眼便看见榻上躺着个消瘦女子。
听?见门口传来声响,焦娘子动?也未动?,只嘶哑着嗓音道:“我身子不成,明日再来罢。”
年?年?噔噔噔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摇了?摇,欢喜地道:“阿娘阿娘,是我呀!我给?你请到大夫了?!”
焦娘子身子一滞,好?半晌,转过头,缓缓坐起身来。
折柔冲她温和地笑笑,放下肩头药箱,上前给?她看诊。
纤细指尖搭上腕脉,焦娘子忽地瑟缩了?一下,似是忽然回过神来,犹豫着嗫嚅道:“大夫,我孩儿不懂事,我,我这病……”
她支吾着,越难以启齿,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衾,用?力到泛白。
折柔打断道:“放心,我都知晓,无碍的。”
诊过脉,又看了?症状,折柔看出她这是染了?鱼口病,好?在如今病症不算太重,所?需的药材也廉价易得,年?年?家?中?勉强负担得起。
写好?药方,焦娘子连连向她道谢。
折柔犹豫半晌,终是忍不住开口劝了?一句,“这行当,往后莫再做了?,对你身子不好?。”
焦娘子神色一顿,又渐渐变得木然,低叹道:“没有男人,不做这个,我们孤儿寡母要怎么活?”
折柔看着她,温声道:“焦娘子或许不知,我自幼生在边镇,那里常有蛮族袭掠侵扰,最多的时候,街巷上家?家?缟素,那些失了?丈夫的女人一样?活得下去,做绣活、卖茶汤、种菜养鸡,都是出路,日子该怎么过便怎么过。”
说着,心下难免想到自己,折柔抿了?抿唇,继续道:“焦娘子,就算没了?郎君,我们女子也能靠自己活着,难是难了?些,但?总归还能过下去,自己立起来,旁人便不能再轻视欺侮。”
“你染的这病,眼下还有的治,但?若是继续下去,有一日你不在了?,年?年?该怎么办?”
焦娘子张了?张嘴,终是没再作声,沉默下去。
折柔便也不再多劝,嘱咐年?年?看顾她阿娘按时吃药擦洗,拎起药箱,告辞离开。
这般耽搁一番,回到小?院已近戌正,夜色漫入窗棂,屋内黑魆魆的一片,没有半分人气。
折柔走进屋里,静静地坐了?一会儿,四下里寂然无声,那些白日里不曾察觉的疲惫孤独如潮水般漫涌了?上来。
在她生辰这日,看着年?年?和焦娘子母女两个相依为命的模样?,她忽然就很想爹娘,很想她失去的那个孩子。
离京已有些时日,若说她一点都不再难过,那是假的,说她从不曾想过陆谌,那也是假的。
但?只要一想起他和旁的女子虚与委蛇,心中?就仿佛被一根尖刺梗住,吐不出吞不掉,就算强行咽下,也只会划穿脏腑,戳刺得心头鲜血淋漓。
她也曾想过,倘若她和陆谌只是一对寻常盲婚哑嫁的夫妻,奉父母之?命而结亲,一朝知晓郎君与人逢场作戏,她大抵也会像这世间的多数女子一般,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不碍着她自己的安稳,想来也能忍下眼里揉沙的日子。
可他们不是。
正因为那个人是陆谌,所?以尤为可恨,所?以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容忍。
如今的生活虽是辛苦孤单了?些,但?难得自在,也难得让她心中?踏实,不会再有从前那般渺渺茫茫的无措和惶恐。
求仁得仁,已经很好?了?,不是么?
折柔抬起指腹,轻轻按去眼角的湿润。
就在此时,院中?忽然响起一阵轻快飞扬的脚步声。
“九娘!”
人还未到,声已先至,青年?清越的嗓音传进来,沉寂的小?院仿佛一瞬有了?生机。
谢云舟几步迈上石阶,长指叩了?叩屋门,“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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