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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眼汉子大惊失色,早已没了先前的镇定:“你……你什么时候能说话了?”
一旁的刀疤脸瞪大双眼:“你怎么还能说话,我当初明明剪……”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被独眼汉子这么一瞪,刀疤脸也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忙住了口。
但另有一女声响起,接上他没说完的话。
“你是想说你当初明明已经剪断权小姐的舌头,为什么她现在还能说话是吗?”
话音刚落,就见一女子款款而来,声色冷冷,气质孤绝。
这又是谁?
不待众人想明白,就听得一声“娘”唤出。
“娘!”屠昭欢喜地唤了一声,忙上前迎接,亲昵地挽着女子的胳膊。
慎舒揉揉她的头,笑了笑。
其实二人先前就见过,但慎舒知道,屠昭是故意这么喊的,好让这里的人都知道她是谁。
果然,屠昭这一唤,在场的人都明白过来了。
屠昭的娘?
要知道方才屠昭可是说过她娘是慎夫人,就在公堂之上说的。
那这位就是传说中的那位慎夫人了?
之前只听过慎夫人的名号,还真没见过人,不由得有些猜疑。
但这种猜疑很快就在郑清容对来人的称呼和礼待上消失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意外与惊喜。
“慎夫人。”郑清容向慎舒致意。
慎舒是跟着禁卫军一起来的,说是儿行千里母担忧,心里放不下屠昭,所以一人一马跟着禁卫军出了京城。
之前屠昭在她耳边说悄悄话,说的就是慎舒唤醒了至少要昏迷三五天的权倩,还解决了她受外力刺激不能说话的问题。
这对案子来说无疑突破了一个大难关。
毕竟由权倩亲口诉说这些人的暴行,远比她说还要有信服力。
慎舒向郑清容微微颔首,表示受了她的礼。
一直沉默的铁匠看到慎舒那一刻,倒是难得地开口说了句话:“慎夫人!”
独眼汉子和刀疤脸一开始还将信将疑,以为是郑清容故意找人做局,想要引他们认罪。
现在听到铁匠也跟着喊慎夫人,心里那点儿防线顿时崩塌。
铁匠是见过慎夫人的,他都恭敬喊她一声慎夫人,那就错不了。
慎舒视线从铁匠身上掠过,转而看向刀疤脸:“不可否认你的手法不错,不过让人重新开口说话这点儿本事我还是有的。”
刀疤脸语塞。
也就只有慎夫人能做到了吧。
他不知道现在是该否认不是他让权倩口不能言的,还是该为权倩接下来说的话感到担忧。
郑清容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考虑这些,对权倩道:“权倩,你且将这些年自己所知道的一一道来。”
权倩应了声是:“十九年前,我和母亲外出经商,路过茂名县时天色已晚,便想着在此地投宿一晚,天亮再赶路,也是那个时候,我们遇到了凤凰客栈的东家于东,他说他家新开了一家客栈,因为位置比较偏没什么生意,迫于生计只能在街上揽客,我们听到位置有些偏的时候就有些犹豫了,人生地不熟,我和母亲又都是女人家,就怕出什么意外,是于东指着他受伤的右眼说他如何不容易,就靠着自家客栈维持生计,母亲心善,最是见不得人间疾苦,看他可怜也就拉着我一起住进了他家客栈,还多给了好些银钱,可谁想到,母亲的好心却换来了他的恶念。”
“他在我和母亲的饭菜里下药,神不知鬼不觉把我们二人扣了下来,为掩人耳目还伪装出我们已经落水身亡的假象,就在他和铁匠商量该把我卖给谁的时候,母亲为了掩护我出逃和他们起了肢体冲突,他们扯着母亲的头发对她拳脚相加,铁匠想要抓我,被母亲抱住胳膊咬断了手指,铁匠愤而当场杀害了我母亲,而我因为天黑不识路,误闯了一处闲置的杂物间,在杂物间里,我看到了一具被丢弃的女尸,喉咙里插着一根被折断的筷子,看上去已经死了好几天,等我意识到这不是简单的杀人时,于东和铁匠已经追了过来,我逃无可逃,被他们打晕抓了回去。”
说着,权倩指向老万:“等到我再次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衣衫不整地躺在了他的床上,他说他花了前半生的积蓄买了我做媳妇,现在是他的人了,让我好好跟他过日子,给他生个大胖小子延续香火,因为不认得我荷包上的倩字,他读半边管我叫青娘,前几个月他很谨慎,怕我跑把我锁在床头,不给我衣服穿,吃喝也都只给我半饱,让我没有力气逃跑,而我娘和那个死了的妇人早就没了踪影,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不知道被他们丢到了哪里,我假意逢迎,在他放松警惕的时候实施了第一次逃跑,但那时连巷子都还没跑出去,就被巷子里的其他人给堵了回来,于东让他好好管教我,别让我跑出去坏事,他说他会饿我几顿绝不会再让我逃跑,于东不满意他的管教,就让这个叫武子的人来,当晚我被他吊起来打了一顿,皮开肉绽,血肉模糊,我只记得中途疼晕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老万告诉我怀孕了,让我好好养胎,不要再想着逃跑。”
“或许是怕我想不开堕胎,巷子里的人对我格外关注,尤胜从前,可我知道,这是我的机会,我表现得很听话,让他们以为我有了孩子就会认命,渐渐的,他们都被我的表象骗了,也就不再盯着我,老万也因为我怀孕的事,对我宽容不少,我有了能去巷子里转一转的机会,还打听到县衙在哪里,于是在于东和、铁匠和老万等人都不在的时候,我开启了第二次逃跑的路程。”说到这里,权倩看向县令,“我避开人群,来到了县衙,找到了茂名县的县令,我给他说了于东等人的恶行,本以为他会秉公执法,可是他嘴上说着会处理,却借着帮我联系江南西道的家人,又把我送回了那个虎狼窝,于东等人来衙门抓我的时候,我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我又被武子给打了一顿,因为顾忌我还怀着孩子,他们没敢下死手,留了我一口气,但是此后我也没了自由,被锁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直至临盆。”
县令一惊。
之前一直没提到他,所以在公堂之上他都是个看客的身份。
现在听到权倩把矛头指向他,不由得慌了神,忙撇清关系。
“休得胡言,本官……”
郑清容一拍惊堂木,打断他的话:“本官让你说话了吗?”
县令顿时闭了嘴。
这惊堂木自他上任以来都没怎么用过,此刻听得郑清容拍得脆响,心里也似被重重拍了一下,让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的结局会是什么。
“你继续。”郑清容轻声对权倩道。
权倩颔首,接着方才没说完的话:“次年,我生下了万鹤鸣,也开始了第三次逃跑,我跑出了巷子,跑出了县衙,却没跑出茂名县,这一次,武子打瘸了我的腿,若不是我及时说我读过书,能教万鹤鸣读书写字,助他考取功名,他们怕是要打死我,就这样,平日里除了做农活,我还担任起给万鹤鸣启蒙的职责,万鹤鸣很聪明,只要是教过的东西他学上个两三遍就能上手,很有天分,就连我写的簪花小楷他都能学个十之八九,不过他们怕我跟孩子说些不该说的,除了诗书教习的时候,几乎不让我接近万鹤鸣,以至于万鹤鸣被他们惯得恃才傲物自视甚高,也不亲近我,他跟老万都只把我当下人使唤,老万为了让万鹤鸣安心读书,从不让他做什么粗活重活,养得跟富贵人家的公子哥似的,一身臭脾气,事实证明,只教书不育人的差别真的很大,但我乐见其成,反正我从来没把他当自己孩子,他怎么样都与我无关,将来等他出了岭南道后自会有人磨一磨他这不讨喜的性子。”
“没过多久,武子家也来了一个和我一样的女子,叫素心,听她说她是个孤女,没有父母亲人,原本是想找份活计养活自己的,被于东骗到了这里,给武子做了媳妇,武子那个人,三天两头就打她出气,让她别想跑,进了他家的门就是他家的人,死也得死在他家,这打是警告她,也是在警告我,有一次素心还被他打得流了产,差点儿连命都丢了,我一直暗中寻找机会,在万鹤鸣九岁的时候,我遇到了来彩云堂采买颜料的江南西道抚州人,我把早就写好的救命纸条塞到他手中,告诉他我是江南西道抚州临川县权家盐商的幺女权倩,请他帮我联系我的家人,被于东他们发现后只一个劲说我是疯子,让那人别信我的话,抢回了我塞出去的纸条不说,还把我带回去,剪了我的舌头让我不能再说话,打断我的手指让我无法再写字,那个时候万鹤鸣已经能自主学习了,所以他们也不再需要我这个授学之人,打得比以往都要严重,只让我的手保持还能劳作的范围。”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装疯卖傻,让他们以为我受刺激疯了,我之前随母亲外出经商的时候跟一个聋哑商人打过交道,学过手语,说不了话后就开始用手语比划,他们看不懂,再加上我又瘸又疯的,也就不再管我,直到今年万鹤鸣科举做了官后,他们又起了心思,说是要把我借给武子生一个像万鹤鸣那样的儿子,要是能为他们巷子里的人生千千万万个万鹤鸣,那他们就不会再过着现在这样的生活了,我不愿,于是在万鹤鸣要接他爹去京城的时候,我再一次跑了,有素心帮我掩护,我特意等马车出了茂名县才跑的,不走管道只挑着没人的山路走,饿了就吃野果,渴了就喝溪水,困了也只敢小憩半盏茶的时辰,这一次我跑到了江南西道附近,但是因为没有路引进不去,也联系不上曾经在附近的商行,好在我看到了前来查案的大人。”
“大人身上有大理寺的腰牌,又是从江南西道过来,我便想求大人帮我回家,大人骑马,我腿脚不便搭乘商行的车马队才勉强赶上,只是我没想到大人是冲着茂名县这边来的,还住进了于东的凤凰客栈,大人身边还有一位姑娘,我看于东那样子知道他又起了心思,所以趁夜放了把火,想要提醒大人危险,不料火没放起来却被人发现了行踪,他们出动了全巷子的人追我,我慌不择路跑到了后山的悬崖上,原以为会一死了之,是大人及时出现救了我一命,若非大人,我早已是死尸一具,权倩在此多谢大人。”
说罢,便要下了轿辇跟郑清容行拜礼。
“不必多礼。”郑清容抬手压了压,示意她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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