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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觉不单单是这桩事,退后半步,再度道歉,“方才唐突了。”
叶暮摇头,续问,“去梨花巷作甚。”
闻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回她脸上。
方才那场痛哭,让她整张脸都晕开一层薄薄的绯色,从眼角一直蔓延到耳际,眼眶氤氲水汽,湿漉漉的,这种毫不设防的脆弱,太过纯粹,透出一种浑然天成的引诱,连她自己都未觉察。
他先于她感知。
闻空心头蓦地一沉,如同被无形的钟杵重重撞响。
他原以为,亲手触碰便能勘破皮相虚幻,所谓美人,不过是温热的肌肤,柔软的轮廓,与众生并无不同。
可指尖此刻残留的触感却挥之不去,那一点点温,一点点软,悄无声息地缠绕上来,将他拖入比先前更深的迷障。
为何越是亲近,反而越觉迷惑?他尚且想不通这其中的因果。
闻空敛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深深的阴影,将那片刻的失神严严实实地掩藏起来。
一切外相,皆是心魔所化。
他合十作礼,“阿弥陀佛,梨花巷,做法事。”
双手结成的印契是挡在身前的屏障,低沉的佛号如同无形的戒尺敲打在心上,闻空强行斩断了方才那不该存在的亲近。
旖旎已破。
叶暮仍怔怔地望着他,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眸雾蒙蒙的,空茫一片,还沉浸在方才难得的温情里。
直到冰凉的夜风拂过湿润的脸颊,她才猛地清醒。
“师父!”她惊呼出声,下意识后退半步,“你怎么这般不讲究?刚做完法事的衣裳就给我擦脸?”
叶暮瞪他,在脸上胡乱抹了两下,她这时冷静了几分,又觉有点丢人,逃也似地转身钻进屋里,掬起一捧凉水扑在脸上,试图带走脸颊上残余的热意。
待心绪稍平,叶暮从灶间水缸里接了一盆清水放在院中石桌,对还站在院门的闻空说道,“师父过来洗洗手吧。”
闻空依言走到石桌前,微俯下身,将手浸入清冽的水中,他还是洗得那么仔细,指节分明的手在澄澈的水里缓缓交错。
叶暮站在一旁,目光不经意落在他微湿的袖口,那深青色的棉布上,晕开的一片深色水渍在暮色中泛着微光,是她的眼泪,还混着些许狼狈的涕痕。
“对不住,”叶暮递过皂荚,歉疚道,“把你的衣服弄脏了,还把袈裟弄皱了。”
“无妨,是我要帮你擦眼泪的。”
他说得那样坦然,那样平静,仿佛方才的亲近,只是他作为出家人一次普渡的施予,与为佛龛拂尘,为草木洒扫并无所不同。
都是将眼前的脏污弄干净而已。
众生皆同相,万物同尘埃。
今日是她在他面前落泪,明日换了旁人,抑或是路旁一条小狗在哭,他大约也会俯身,用这方青灰袖角,温柔地给它拭泪。
只不过,若真换了是狗,被他不慎杵到眼皮,怕是早要龇牙咬他了,可她不会。
她只会在他笨拙的指尖又一次擦过她的眼皮时,悄悄抬起视线,去看他低垂时轻颤的眼睫,描摹他挺拔的鼻梁,最后落在他紧抿的薄唇上,靠这点隐秘的贪看,来抵消他擦拭时带来的不适。
除非实在忍不住疼。
可这么体谅他有什么用呢,佛度众生,原无分别。
无论是她是狗,在他眼中,大约都只是红尘中需要抚慰的生灵之一,那片刻的亲昵,不过是僧侣对世间万物的一场慈悲。
这个认知让叶暮心口发紧,一股混合着失落的酸涩在胸腔里无声漫开,细细密密地啃噬着。
不可言说的悸动,只困囿于她一人。
闻空净完手,又仔细搓洗了袖口的水渍,直起身,望向她,“现在去买吗?”
叶暮一愣,才从那阵莫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反应到他在说烧鸡,点头应道,“好。”
恰逢紫荆端着一碟刚炒好的青菜从灶房出来,见两人正要举步出门,疑惑道:“姑娘,饭都做好了,这是要去哪儿?”
“阿荆,我们去买烧鸡,很快回来!”
叶暮收拾心情,她重活一世,心态早已被磨砺得比前世通透许多,可以原谅自己这一时的伤春悲秋,允许自己丢脸的哭,毕竟这副身躯里住的,不全是那个历经风霜的灵魂,还藏着个小姑娘。
那点因他而起,又因他而落的酸涩,是她还年轻鲜活的证明啊。
叶暮深吸一口气,将那份不该有的悸动妥帖收起,这点无伤大雅的心动,便当作是给辛苦跋涉的自己,一点小小的犒赏吧。
眼下最紧要的,是让母亲和阿荆过上好日子。
不过闻空底气十足的有钱,实则也就只有六十文,刚好够买一只整鸡。
油纸包传来的热度透过布料,熨帖着叶暮的手心,连带着那份沉甸甸的实在感,一路暖进心里去,她倒是很满足,“师父的钱,是今日做法事得来的衬钱吗?”
所谓衬钱,便是斋主在法事后布施给僧人的酬谢,用红纸封着,既是敬意,也是供养,若是大师父,还会额外再单独给一笔衬施。
依照闻空如今在城中的声望,请他主理一场法事,那红封绝不会薄,断不止于方才那只烧鸡的六十文。
可他那个半旧的灰布钱袋,掏空了的模样,她是真切瞧见了的。
“是衬钱。”闻空脚步未停,如同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归途遇了三四乞儿,蜷于破窑,便将那红封拆了,予了他们。”
也难怪他小屋柜里的陶碗里只有零散的铜子儿,叶暮想,除了交给寺里充作公帑外,都是这样赠予出去的,不是给乞儿就是给老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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