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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侧对着她,听得认真,偶尔微微颔首,日光穿过廊檐,在他高挺的鼻梁一侧投下淡淡的阴影,衬得下颌线愈发清晰利落。
方丈交待完了事,合十一礼,转身离去。
闻空独自在原地静立了片刻,方才转过身,目光不经意般扫过院中,恰恰与柏树后那双清亮的眸子对了个正着。
他脚步一顿。
叶暮立刻从树后走了出来,唇角扬起笑意,背着手,步履轻快地来到他面前,仰脸看他,“师父。”
闻空垂眸,视线她发间那支熟悉的乌木簪,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才道:“法会庄严,叶姑娘不当随意走动。”
听不出情绪。
“我知道,”叶暮从善如流地点头,却又凑近了些,带着点小小的雀跃,“可我想先来瞧瞧你,同你说几句话。”
她这么说,他又有点心软。
“你是自己来的?还是同旁人一道来的?”
可话出口,语气又有点冷硬。
“一个人来的。”叶暮坦荡,“她们都有事。”
他们?闻空敛睫,不知道有没有包括那个同她一道喝茶的男子。
又听叶暮问道,“师父,经诵何时结束?我们什么时候去放花灯?我听说后山许愿池放灯最是灵验。”
她记得他提过,立冬法会后,寺中会有放灯祈福的习俗。
她眼中跃动的光,烫了下他的眼皮,闻空不敢看她,面上依旧清淡,“叶姑娘若有心愿,法会后自可前往,池边有居士值守,灯盏香资,皆可随喜。”
“那你要同我一道去么?”
“贫僧还要同诸位师兄弟一同整理法器,殿内香火亦需添换”
话音未落,闻空忽觉颈侧一暖,一方柔软厚实的物事轻轻围了上来,他低头,是条靛青色的夹棉护领。
闻空整个脊背都僵了一瞬。
未说尽的话都化成了一滩水,没了动静。
“你弯低些呀,我够不着后面。”
那温软的触感贴上颈侧皮肤的刹那,某种陌生的战栗自尾椎骨倏然窜起,让他几乎要向后避开。
可身体却背叛了思绪,竟依着她那句“弯一下呀”,鬼使神差地,微微向前,俯下了身。
闻空后知后觉才想到原来方才她背着手过来,是因有物什藏身后了,只是他一直看着她的笑脸,根本无法分心去觉察旁事。
他十分配合着她的动作,低头,垂下眼帘,只能看见那片水色的裙裾,因她抬手的动作微微绷紧,勾勒出一段纤秾腰身,仿佛春日初发的柳枝,不堪一握。
闻空转开眼。
“哎呀,别乱动,”她的嗔恼响在他的耳畔,柔软,私密,“你这样,我系不上扣子了。”
闻空又听话地转了回去,阖眼。
她踮了踮脚,靛蓝色的夹棉护领环了上来,带着她掌心熨帖的温度,轻轻落在他的颈侧。
还有那些要夺他心智的话,温在耳边,“山里冬天风硬,你每日天不亮就要去大殿早课,从你那小屋走过来,路那么长,风直往领口里钻,等过些日子下起雪,雪花扑进脖颈里,多冷啊。”
她的气息很近。
有点像是揉碎了的花叶的香气,蛮横地侵入了他的领域,挠着他的耳际,她调整着护领的位置,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他颈后的骨节,于他而言,不啻于一场凌迟。
闻空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脉搏鼓燥,他第一回如此清晰地感知自己是个活生生的男人,而非法号“闻空”的僧人。
良心与戒律简直要把他撕碎了。
闻空往后退了一步,“我自己来。”
“已经好了。”叶暮看他脸红,眼神里有几分得逞的狡黠,又低下头去捞他的目光,“你要同我一道去吗?听说后山很大,岔路众多,我自己去不会迷路吗?”
“我同你去。”
他这回倒是不找借口了。
“师父不是说还有这事那事的,”叶暮弯唇,故意道,“我还是去前头寻个面善的香客结伴吧,免得耽误你修行。”
“我同你去。”闻空重复道,丝毫未察自己的上当,他只感到颈间那护领覆盖之处,乃至心口,都烫得厉害。
修行多年,打坐入定,寒暑不侵,无相无欲,他以为自己定力已然了得,但三番两回的焚心灼肺,皆因为她。
佛偈有云,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他此刻种种心旌摇曳,不过是着了“相”,困于“色”。闻空只能将眼前笑靥如花的叶暮,视作修行路上必经的一重“相”的考验,是佛祖对他的试炼,这样才不至于在心中狠唾自己。
他又不放心她真找个陌生香客,“法会结束后,你在后院角门等我会儿,我同你去许愿池放灯。”
其实叶暮对后山还算熟悉。
前世那时她尚未有孕,在寺中静养,心中憋闷时便常来后山。每每被婆母的话语刺伤后,她不知如何反驳,就会来爬山,一口气走到山顶。
那时的闻空,比现在还要沉默,她往往只在疲惫下山,推开自己院门的那一刻,才会听见隔壁那扇门也“吱呀”一声轻响,同时开启。
叶暮这才恍然惊觉,原来他一直不远不近地跟在后面。
她起初被吓得心口乱跳,但彼时对他满是敬重,哪敢多问。
如是几回后,她才攒足勇气,在某次听见身后熟悉的脚步声消失于门后时,隔着院墙轻声问:“师父为何要跟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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