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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侧脸哪怕在日光下,依然冷俊,宛如冬日悬于寒枝之上的冷月,但一想到他早间就是用这霜似的脸,沉迷埋在柔软时,叶暮的心跳如擂鼓。
倏尔,他似是与船家说定了,微微颔首,付了定钱。
仿佛心有灵犀,谢以珵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投向二楼这扇敞开的窗。
叶暮立刻扬起手臂,冲他轻轻摆了摆,笑得粲然。
谢以珵亦回以浅笑,示意她稍待,随即转身朝酒楼内走来。
叶暮收回视线,稍平过于鼓噪的心绪,免得待会被他看出什么,又大做文章。
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她如今也这般师承于他,看到就想到这事。
可转念想到他身体的旧疾,想到那些医书上晦涩的记载,心头那点旖旎又化作决心,无论如何,规矩不能乱,他的身子必须仔细将养。
叶暮小口啜饮着杯中残存的酒,甜润的酒液滑入喉间,她支着耳朵,听他的脚步声。
但楼梯处传来其他食客上下的响动,却始终没有属于他的沉稳足音。
叶暮又等了等,才听到谢以珵的脚步声,她唇角不自觉扬起,立刻起身,轻快地走向门口,手已搭上了门闩。
就听走廊上一道温朗含笑的声音,传了进来——
“故人重逢,又在此巧遇,理当邀谢先生同饮一杯,以叙旧谊。”
是周崇礼!
原来以珵这么半天没上来,是遇到了他,估计两人已寒暄片刻。
叶暮动作骤停,默默把开了一条缝的门又掩紧了。
她屏气凝神,将眼睛贴近门扉上那道细细的缝隙,视野被压缩成窄窄一线。
叶暮看见谢以珵停在楼梯转角处。
而他面前,周崇礼一身湖蓝直裰,玉簪束发,身侧还跟着两位身着富贵绸衫的中年男子,气度精明,一看便是商贾之流。
谢以珵神色未改,平静地拱手回礼,“周大人,在下并非独酌,与人相约在此,怕是不便。”
“奥?”周崇礼眉梢微挑,稍加试探,“那人莫不是叶书办?她病既是好全了,能出来用饭,倒不若一同过来坐坐,正好,这二位是苏州府的丝绸行商,专做漕运上的生意,叶书办在户房核验账目,听听市面行情,于她公务岂不也有益处?”
那道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来,门后的叶暮,心头一跳,下意识地闭上眼,屏住呼吸,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随即她才强迫自己冷静,隔着一道厚实的门板,他理应看不见什么。
叶暮重新睁眼。
谢以珵面上却无半分波澜,“周大人见谅,在下是同舍妹一同南下的,她久居闺中,难得出来走动,素来怕生,不喜见外人。今日带她尝尝本地风味,实在不便打扰大人雅集。”
“原是谢先生令妹。”周崇礼恍然,拱手道,“是崇礼思虑不周,唐突了。既然如此,便不打扰先生与令妹了。他日若有机缘,再向先生讨教,告辞。”
说罢,他不再多言,对谢以珵礼貌地颔首示意,便引着那两位一直含笑旁观的商贾,转身朝酒楼另一侧更为幽静的回廊走去,衣袂拂动间,谈笑声渐次模糊。
谢以珵立在原地,目光沉凝,直至那三道身影彻底消失在雕花门廊的拐角处,方才缓缓转身,步速如常,推开雅间的门闪身而入,又反手将门栓轻轻落下。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叶暮便扑了过来,惊魂未定,“好险,以珵,还好你机变,你是在门口撞见他的?”
“嗯,”谢以珵顺势揽住她的腰,将她带到临窗的椅子旁,让她坐在自己腿上,“我刚上楼,他便从另一边过来,出声叫住了我。”
他顿了顿,眸色转深,“我总觉得他对你似是格外关注,甚至有所怀疑。”
方才周崇礼提及叶暮时,那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探究与玩味,绝非普通上官对下属的态度。
“他这个人心思太深,难以捉摸。”
叶暮靠在他肩头,将这两日周崇礼同她的交锋都说了一遍,那些似是提点又似敲打的话语,低声简述,“我至今分不清,他到底是念着投亲少年的旧影心生怜悯,还是早看出了什么端倪,在不动声色地观察试探我。”
谢以珵静静听着,下颌线微微绷紧。
再开口时,语气有几分闷,“原来我不是第一个陪你过生辰的人。”
即便知晓是情势所迫,但一想到在她生辰当日,是另一个男人陪她吃了面,看了戏,谢以珵心底还是不受控地泛起酸涩。
叶暮失笑,抬头轻啄了一下他的下巴,“这飞醋也吃?周崇礼那样的人,我与他同桌吃饭,每一口都提着心,不过是应付差事罢了。”
她的指尖戳了戳他的胸膛,“以后我每个生辰都只同你一块儿过,一年不落,一直过到我们俩都头发白了,牙齿掉了,长命百岁。”
他看着清癯,可叶暮知道,这身衣料下是如何坚实匀称,所以手感颇佳,叶暮索性双手齐上,全无章法的左一下、右一下。
谢以珵被她逗得脖颈泛红,捉住她的腕子,“淘气。”
郁结散了,他转而与她分析正事,“我们或许可以换个角度想。”
“比如?”
“若他真是太子殿下所疑心的巨贪,侵吞五万两河工款,这绝非小数目。如此贪婪之人,行事会有何特点?”
叶暮顺着他的思路,凝神思索,条分缕析,“其一,要么穷奢极欲,挥霍无度,以彰其财;其二,要么苦心钻营,上下打点,织就保护之网,以固其位;其三,要么谨慎至极,将钱财隐匿或转移,绝不露白。”
谢以珵欣赏地点点头,指尖在叶暮手心轻轻一点,“而周崇礼,据你方才所言,衣食简朴,无奢靡之气,更无听闻他大肆贿赂上官、结交权贵。那么,他贪来的钱,去了何处?总不至于凭空消失。”
这个问题叶暮亦隐隐想过,却未曾深究。
“此为其一,钱财去向成谜。”
谢以珵继续道,“其二,观其行事。他御下极严,颇有手腕,若他察觉你是来查他的,以他之能,最简单有效的法子应是寻个错处将你远远调开,让你知难而退。可他偏偏反其道而行,让你整理票据入签押房,带你参与可能接触府衙官员的宴席,私下与你谈论账目关窍。这不像防范,更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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