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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从第一声枪响到最后一击,仅仅过了不到五分钟。沟底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硝烟和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
李振彪站在沟沿,扫视着战场。“一排清扫战场,补枪。二排、三排警戒。新兵连,下来看看!”
新兵们怀着复杂的心情,小心翼翼地走下沟底。当他们看到那些平日里凶神恶煞的鬼子,此刻以各种扭曲的姿势倒在血泊中,而己方除了几个士兵被流弹擦伤外,几乎毫发无损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在他们心中激荡。
那是一种混杂着震撼、亢奋,以及重新燃起的信心的情绪。
张二虎踢了踢一具日军曹长的尸体,啐了一口:“妈的,原来小鬼子也他娘的是一个鼻子俩眼睛,挨了枪子一样会死!”
李富贵看着王成正在检查一挺缴获的歪把子轻机枪,突然觉得,之前训练时吃过的所有苦,手上磨出的所有血泡,在这一刻都值了。
李振彪没有理会新兵们的议论,他清点完战果,确认全歼日军五十四人,缴获全部武器弹药后,面无表情地下达了命令:
“全体都有,带上伤员和战利品,撤回卡车位置。我们回家。”
这一次,新兵们列队和登车的动作,明显多了几分干脆与沉稳。他们的眼神里,某种丢失已久的东西,正在重新凝聚。
返程的卡车上,气氛与来时截然不同。新兵们虽然沉默,但眼神里却跃动着火光,腰杆也不自觉地挺直了许多。这一仗打得太过利落,利落到让他们都有些恍惚。
李振彪带去的系统老兵无一伤亡,甚至连个被流弹擦破皮的都没有。真正的交火时间连五分钟都不到,一场标准的歼灭战便已落幕。从出发到凯旋,总共才用了两个半小时,快得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在这片压抑着兴奋的沉默中,新兵杨树根却独自闷坐在车厢角落,脸色铁青。他死死攥着胸前沉甸甸的子弹袋,里面一百二十发黄澄澄的子弹一颗不少。
他的眼前又浮现出北大营的惨状,那些朝夕相处的弟兄们倒在血泊里的画面,至今夜夜入梦。九一八那晚,他们是没枪没弹,只能眼睁睁看着鬼子横行,憋屈地一路南逃。
可今天呢?
枪是顶好的新枪,子弹管够,他憋足了劲,心里念叨着至少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放倒一个鬼子。结果呢?他刚跟着班长找到个土坡趴下,还没等瞄准,前面的战斗就像一场狂风骤雨,瞬间开始,又瞬间结束了。他甚至连保险都还没来得及打开!
这感觉,就像铆足了全身力气,却一拳打在了空处,憋得他心口发疼。
“操!”杨树根从牙缝里挤出一声低骂,狠狠一拳砸在身旁的弹药箱上,引得周围几个士兵诧异地看着他。
返程的卡车上,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可角落里杨树根那铁青的脸色却格外扎眼。
“咋了根子?”坐在他对面的张大毛用胳膊肘捅了捅他,“打了这么大个胜仗,你咋还耷拉着个脸?”
杨树根猛地抬起头,眼睛因为压抑的怒火而发红:“胜仗?这胜仗跟咱们有半毛钱关系吗?你摸着良心说,你开枪了吗?你打死一个鬼子了吗?”
张大张了张嘴,愣是没憋出一句话来。
旁边操着浓重奉天口音的王喜根凑过来:“你这话啥意思啊?”
“啥意思?”杨树根的声音
;带着颤,“北大营那晚,咱们是没枪没弹,像牲口一样被撵着跑,那口气咱憋着,是因为真还不了手!可现在呢?”他猛地拍了一把胸前鼓囊囊的子弹袋,发出哗啦的声响,“司令给咱们最好的枪,子弹可劲儿造,盼星星盼月亮就盼着能真刀真枪跟鬼子干一场!结果呢?老子刚趴下,还没瞅准鬼子在哪儿,前面就完事儿了!一枪没放啊!这他娘的比挨打还憋屈!”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车厢里刚刚升起的些许欢快。所有人都沉默下来,下意识地摸向自己那颗弹未发的步枪和沉甸甸的子弹袋。
“是啊……说得在理。”半晌,才有人低声附和,“揣着一百二十发子弹去看热闹,这叫什么事儿……”
“俺这手现在还痒痒呢……”
“下次说啥也得冲快点……”
低沉的议论声在颠簸的车厢里蔓延开来,一种混合着羞愧、不甘和强烈求战欲望的情绪,在这些新兵心中悄然扎根。他们忽然意识到,光有好的装备远远不够,他们必须更快、更狠,才能亲手抓住下一个复仇的机会。
卡车刚一停稳,新兵们便呼啦啦地围了上来。去观战的人跳下车,脸上的表情却是有喜有忧,这让留守的人看得一头雾水。
一个叫孙老蔫的老兵凑到杨树根跟前,看着他阴沉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咋的了,铁子?看你这魂不守舍的样儿,难不成……打输了?”
“输啥输,”杨树根没好气地一摆手,“赢了,鬼子一个小队全撂那儿了。”
“赢了?”孙老蔫更纳闷了,指着他们这一圈垂头丧气的人,“赢了你咋还跟霜打的茄子似的?大伙儿这都咋滴了?”
旁边一个跟着去的新兵忍不住插嘴,语气里满是郁闷:“赢是赢了,可跟咱没啥关系啊!咱是一枪没放,就看了一场热闹就回来了!”
“为啥呀?”孙老蔫和周围没去的人都瞪大了眼。
“为啥?”那新兵越说越来气,“俺刚找个土坎趴好,枪口还没顺过去呢,就听见前面噼里啪啦一阵响,跟过年放鞭炮似的,没几分钟,三连长就喊‘结束战斗’了!俺这枪保险都还没打开呢!”
“哎呦我去!”孙老蔫听得一拍大腿,又是好笑又是同情,“那你们可真够完蛋的!揣着一百多发子弹去,原封不动又揣回来了?这不成了运输队了吗?”
这话引得周围一阵低笑,可去观战的新兵们却笑不出来,一个个憋得脸红脖子粗,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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