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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彻底照亮了济世阁,却驱不散柳婉儿心中骤然笼罩的阴霾。张天佑那句“家师所予婚书,共有九封……尚余七封未退”,如同冰锥,狠狠刺入她的心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深入骨髓的寒意。
她娇躯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原本因一夜辛劳和方才指尖相触的羞涩而泛着淡粉的脸颊,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得近乎透明。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才勉强抑制住那汹涌而上、几乎要夺眶而出的酸楚泪水。
九封婚书……
他已经退了一封叶家的……
还有七封……
这几个字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放大,像是一记记重锤,敲碎了她这些时日以来悄然构建起的、那些带着些许甜蜜与期盼的幻梦。她一直以为,自己或许是他唯一的婚约对象,即便他最初是来退婚的,但经过这些时日的朝夕相处,自己小心翼翼的靠近,无微不至的照料,还有昨夜那不顾一切的倾力救治……总该在他那颗看似冷硬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与众不同的石子,漾开了些许涟漪。
可现实,竟如此残酷。
原来,他终究是要走的,他的脚步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原来,他的人生规划里,从未有过她柳婉儿的位置,她或许只是他漫长退婚路上,一个微不足道的驿站。
原来,那些日渐滋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明晰的情愫,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靠近,或许……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一场可笑的自作多情。
巨大的失落、难言的委屈,还有一种被无形欺骗的愤怒(尽管她知道这愤怒毫无来由),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吞没。她怔怔地望着那个挺拔却疏离的背影,只觉得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冰凉一片。
张天佑背对着她,望着窗外已然喧嚣起来的院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那道目光中蕴含的震惊、痛苦与难以置信。他沉默着,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他并非铁石心肠,柳婉儿昨夜彻夜不眠的守护,那透过金针传来的、毫无保留的关切与竭力,他都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温暖,确实在他冰封的心湖上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划痕。
但是,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再让她心存不必要的幻想。他身上背负的,远不止这九封婚书那么简单。师父的嘱托,那“九婚书现,暗敌将至”的警示,自身那难以根除的顽固旧伤,还有那探寻身世与使命的漫漫长路……这一切,都注定他前路坎坷,吉凶未卜。他不能,也不该将这样一个纯净、善良、将一生都奉献给医道的女子,拖入他那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漩涡之中。
最初的退婚决心,并非是针对她个人,而是基于一种对他人负责的、近乎冷酷的理智。他见识过都市人心的现实与凉薄(林菲菲),经历过毫不留情的羞辱与驱逐(叶芯),他潜意识里甚至觉得,自己这个从山上下来的“土包子”,或许根本配不上这些如明珠般璀璨的女子,退婚,对她们而言或许是一种解脱,免得被自己“耽误”。叶家那次,是叶芯强势退婚,而他,只是顺势而为,并借机反击了那份羞辱。
然而,面对柳婉儿……情况似乎变得不同了。
她的温柔,她的执着,她的医者仁心,都在一点点瓦解他最初那坚硬的外壳。他发现自己开始贪恋这份宁静与温暖,这让他感到警惕。他必须在她陷入更深之前,斩断这份可能发展的情丝。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平静地落在柳婉儿那苍白如雪、泫然欲泣的脸上。看到她那副摇摇欲坠、仿佛随时会破碎的模样,他心头那陌生的涟漪再次扩散开来,带着一丝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抽痛。
他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却比方才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缓:
“柳小姐,”他唤道,目光与她含泪的美眸对视,“我之言,并非意指柳小姐不好,或是对柳小姐有何不满。”
柳婉儿猛地抬起眼帘,泪珠悬在长睫上,将落未落,带着一丝倔强的疑问望着他。
张天佑微微吸了口气,继续道:“在下下山退婚,初衷并非觉得诸位婚约对象有何不妥。实则是……因自身之故。”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眼神中流露出一丝罕见的、类似于怅惘的情绪:“张某自幼随师父在山中清修,于这红尘俗世、人情世故,所知甚少。一身所学,除医术武道,便是些不为人知的隐秘,前路更是吉凶难测。于我而言,婚姻之事,责任重大,若因一纸婚约束缚,恐……耽误了如柳小姐这般美好的女子。”
他提到了“耽误”二字,语气格外沉重。
柳婉儿怔住了,她没想到会听到这样一番解释。不是因为不喜欢她?而是……怕耽误她?
张天佑的目光微微飘远,似乎想起了某些不愉快的往事,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闻的涩意:“不瞒柳小姐,在下初入江海市时,曾赴约去见一位……曾在网上相谈甚欢,我以为情投意合的女子。”
他简单提及了林菲菲,没有详述那场咖啡厅里的羞辱细节,只是淡淡道:“然而见面之初,她便因我衣着
;朴素,身无长物,便与旁人亲密,并拿出钱财,要求断绝关系。”
他看向柳婉儿,眼神坦诚:“经此一事,我亦明了,或许我这般人,与这都市繁华,与许多人的期盼,本就格格不入。贸然以婚约相连,或许最终,只会徒增伤悲,对双方皆是负累。叶家小姐退婚,亦是因其认为我乃攀附之辈,不堪为配。”
“所以,”他总结道,目光重新变得清晰而坚定,“我携婚书前来,初衷便是退婚。非是因诸位小姐不好,恰恰是觉得……我或许,并非良配,恐难带给你们寻常女子所期盼的安稳与幸福。退婚,是我不想因一纸由长辈定下的契约,便贸然闯入你们的人生,造成不必要的困扰乃至……伤害。”
这番坦诚的、近乎自我剖析的话语,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注入柳婉儿几乎冰封的心田。原来……他不是讨厌她,不是对她毫无感觉,而是因为曾被伤害过,因为对前路的迷茫,因为那份过于沉重的责任心,因为害怕再次遭遇否定和嫌弃,所以才选择用最决绝的“退婚”方式,来避免开始,避免可能的“耽误”与“伤害”?
那股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绝望和委屈,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与酸涩。她心疼他曾经的遭遇,心疼他看似强大冷漠的外表下,那颗或许同样敏感而谨慎的心。
他不是没有心,而是将心藏得太深,背负得太多。
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痛苦,而是混杂了理解、感动与更加坚定的情绪。她用手背轻轻擦去眼泪,抬起眼眸,目光虽然依旧水润,却重新焕发出一种明亮的光彩。
“张先生,”她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哭过后的沙哑,却异常清晰坚定,“您怎知,您所给予的,就不是婉儿所期盼的?又怎知,您所以为的‘耽误’,在婉儿看来,不是甘之如饴的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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