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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佳怡听见爹的声音,手一松就从江荣廷怀里退出来,往后挪了半步。指尖还沾着他褂子上的土,眼圈还红着,耳尖在晨光里烧得发烫。
江荣廷衣襟上还留着她泪湿的印子,他喉结动了动,先开了口,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涩:“掌柜的!是我,江荣廷!”
“什么?”铺子里传来账本掉在柜台上的“啪”声,接着是手忙脚乱掀门帘的响动,“荣廷?你……你真是荣廷?”
吴德盛眯着眼凑到门口,晨光落在江荣廷脸上,他瞅了片刻,突然往前赶了两步,一把抓住江荣廷的胳膊,攥得他胳膊发紧:“老天爷保佑!你真没事啊!”指节磕在江荣廷骨头上,带着颤,“当初佳怡天天哭,说你准是遭了难,我劝她你命硬,肯定没事,可她就是不信……你这孩子,这些年到底去哪了?”
江荣廷刚要答话,吴德盛的目光扫到旁边的刘宝子,眼睛猛地一瞪,手里的旱烟杆往地上重重一顿,烟锅头的火星抖了抖:“哎呀!这不是救佳怡的刘团总吗?”
刘宝子挠了挠后脑勺,咧嘴笑得露出白牙,赶紧拱手:“是我,大爷!”他往江荣廷身边凑了凑,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江荣廷,指着他道,“这是我大哥,江荣廷!”
“哎呀,这可真是赶巧了!”吴德盛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手在围裙上又蹭了蹭,忙侧身掀开门帘,“快进屋,快进屋,屋里暖和,外头风凉。”
江荣廷跟着吴德盛往里屋走,刘宝子在后头跟着,鼻尖蹭着松木柴火的暖香。土炕占了半间屋,炕沿搭着块蓝布,布上摊着只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得像撒了把芝麻,一看就是吴佳怡的手艺。
“坐吧,别站着。”吴德盛往炕里挪了挪,指着对面的长板凳,“宝子也坐。”
吴德盛往炕沿又坐了坐,目光扫过墙角堆着的线轴,声音里带着点叹惋:“这铺子小,委屈你们了。比不得当年齐齐哈尔的粮行,三间门面六个伙计,如今守着三尺柜台,卖些洋火线轴,挣俩嚼谷够吃就行。说着转头看向江荣廷,眼里带着些探问,“荣廷现在在哪营生呢?”
他话音刚落,刘宝子就从板凳上直了直身子,抢着开口,声音亮堂得很:“嗨,大爷您别操心这个!”他拍了拍江荣廷的胳膊,脸上带着得意,“我大哥现在是碾子沟金帮的把总,手下管着不少弟兄呢,日子好过着哩!”
吴德盛手里正捻着烟丝往烟锅里填,闻言猛地顿住,抬头看向江荣廷时,眼里的光亮得很:“当年在齐齐哈尔,你在粮行扛粮,三伏天里脊背晒得脱皮也不吭声,我就跟佳怡说,这后生眼里有股劲,将来错不了。”
灶房传来碗碟轻响。吴佳怡端着粗瓷托盘进来,三只茶碗冒着枣香热气,往江荣廷面前放时。
“荣廷哥,喝茶。”她声音细得像风吹窗纸,头垂着,辫梢红绳扫过茶碗沿。
江荣廷看着茶碗里的热气,忽然站起身,膝盖碰响了板凳:“掌柜的,佳怡,我今儿来,是想求亲。”
屋里静了瞬,只有灶火噼啪响。吴德盛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烫了手指才回神,烟锅往炕桌沿一磕,他眼里忽然漫起笑:“这事儿啊,我心里头早琢磨着了。”
江荣廷往前凑了凑,从怀里摸出只红木小盒,打开时,里头卧着只金镯子,样式简单,却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没多言语,捏起镯子就往吴佳怡腕上送,指尖刚触到她的皮肤,她就像被烫着似的一颤,却死死咬着唇没躲。
“佳怡,你看。”他声音哑得厉害,带着金沟风雪磨出的糙意,“刚去金沟那年,我刨出块狗头金,请银匠熔了,就打了这只镯子——我想着,总有一天能亲手给你戴上。”
镯子往腕上套时,吴佳怡的手忽然抖得厉害,不是怕,是激动得控制不住。金器贴着皮肉凉丝丝的,却烫得她心口像烧起来,眼泪“唰”地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滚,砸在镯子上,溅成细小的水珠。
“荣廷哥……”她哽咽着,话刚出口就被哭声打断,身体晃了晃,江荣廷赶紧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顺势往他跟前靠了靠,眼泪掉得更凶,却不是委屈,是这些年的盼、慌、念,全在这一刻决了堤。
“你看你,哭啥。”江荣廷抬手替她擦了把泪,指腹蹭过她发烫的脸颊,然后从怀里摸出个沉甸甸的蓝布包,布角绣着金砂纹样,往桌上一放,“还有这个。”
布包落在桌上发出闷响,吴德盛低头瞅了眼,烟杆顿在唇边。江荣廷按住布包,指尖在粗糙的布面上碾了碾,对吴德盛说:“吴伯,这里头是二百两银子,是给佳怡的彩礼。当年我走得急,啥都没给她留,这是我的心意,您得收下。”
吴佳怡哭着抬眼,看见那布包鼓鼓囊囊的,慌忙摆手:“荣廷哥,不用这么多……”
“咋不用?”江荣廷打断她,目光落回她腕上的金镯子,又扫过她衣襟上磨出的毛边,“这些年你和掌柜的受的苦,不是银子能补的,但我总得让你知道,往后日子不一样了。”他攥住她戴了镯子的手,指腹摩挲着她腕间的薄茧,“跟我回碾子沟,我置五间瓦房带菜园,开春种你爱
;吃的黄瓜、豆角。不用你再纳鞋底、摆杂货,不用受半分苦。我挣的每一分钱,都给你攒着,咱日子会越来越好,我保证。”
吴德盛拿起布包掂了掂,沉甸甸的分量硌得手心发沉。他抽了口旱烟,烟圈漫过眼角的皱纹,带着点湿意:“看看这俩孩子……”他把银两往江荣廷那推回去大半,“彩礼我收二十两,留着给佳怡添两床新被褥、打个梳妆匣,算她的嫁妆。剩下的你拿回去,置房子、办酒席,哪样不要钱?当爹的得替你们盘算着。”
江荣廷还想再说,吴佳怡忽然止住哭,抽噎着拽了拽他的袖子:“荣廷哥,听爹的吧。”她抬眼望他,眼里还汪着泪,却亮得像含了星子,“我跟你走。你说的好日子,我信。”
江荣廷看着她泪湿的脸,又看了看吴德盛眼里的体谅,心里那点执拗忽然软了。他攥着她的手紧了紧,腕上的金镯子在灶火下闪着光,映着两人交握的手,也映着满室藏不住的、要溢出来的盼头。
重逢江城久别离,
情丝未断意难移。
柴门终许佳人配,
相守人间度朝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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