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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送冬日的北京,国家击剑馆的穹顶高得仿佛能装下整个天空。沉司铭站在决赛剑道上,呼吸在面罩里凝成细小的白雾,又迅速消散。这是青少年组别的最后一战——再过几个月,他就满十八岁,从此将永远告别这个与林见夏同场竞技的赛场。裁判示意双方准备。沉司铭透过网格看向对面。林见夏今天穿了全新的国家队训练服,红白相间,衬得她皮肤愈发白皙。她的马尾扎得一丝不苟,几缕碎发被汗水粘在额角。面罩下,那双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剑锋。这半年,她变了。不是技术上的变化——那当然也有,她的剑风更加成熟,战术更加多变,速度甚至更快了——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她身上那种曾经让他耿耿于怀的、对叶景淮的依赖感消失了。现在的林见夏,站在剑道上是完全独立的个体,眼神专注,呼吸平稳,像一柄已经开锋的利刃,只为胜利而存在。沉司铭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他只知道,此刻站在他对面的,是这半年来每周三天与他朝夕训练、无数次在实战中将他逼入绝境的林见夏。是那个让他夜不能寐、让他产生陌生冲动、让他开始质疑自己感受的林见夏。“开始。”电子计时器的嘀声像一把刀,斩断了所有杂念。林见夏动了。依然是标志性的快速启动,但这一次,她的步伐更加精准,每一步都踩在最合适的位置。她没有急于进攻,而是用一连串细腻的假动作试探,剑尖在空气中划出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沉司铭稳住呼吸,后撤半步,举剑防守。金属撞击声清脆地响起,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观众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比赛的意义——不仅仅是青少年组别的收官之战,更是两个天才少年在“不分男女”规则下的最后一次正面对决。明年开始,他们将各奔东西,一个去男子组,一个去女子组,从此只在训练馆里相见。5:5,10:10,14:14……比分胶着得令人窒息。每一剑都像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次交锋都伴随着观众压抑的惊呼。林见夏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但沉司铭这半年的苦练也没有白费——他的防守更加严密,反击更加精准,身高臂长的优势被他发挥到极致。但沉司铭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林见夏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冷静。不是冷漠,而是彻底摒弃了所有情绪干扰后的、纯粹的专注。她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直觉和爆发力,而是开始运用大脑,计算他的每一个习惯,预判他的每一次变向,然后在最恰当的时机出手。这种转变,让沉司铭感到一种陌生的恐惧。比分来到14:14。决胜剑。场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裁判示意准备,沉司铭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但掌心已经湿透。这一次,他没有等待。一个迅猛的弓步直刺,剑光如电,直指林见夏胸前。这是他这半年苦练的杀招,速度快得几乎无法反应。但林见夏没有格挡,也没有闪避。她做了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迎着剑尖,身体极限侧转,手中的剑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自下而上撩起。这个动作极其冒险,需要精准到毫秒的时机把握,但只要成功,就能绕过他的防御,直击手腕。沉司铭的瞳孔骤然收缩。他认出了这个动作——这是他自己的招牌反击技,这半年他在训练中用过无数次。林见夏不仅学会了,还改良了,融入了她自己的速度优势。她想用他的招式,打败他。电光石火间,沉司铭强行收剑,手腕翻转试图变向。但已经晚了。“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紧接着是裁判台亮起的红灯,和蜂鸣器尖锐的长鸣。比赛结束。林见夏15:14沉司铭。她赢了。场馆里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欢呼。解说员激动的声音在场馆里回荡:“赢了!林见夏赢了!在青少年组的最后一战,她击败了老对手沉司铭,为自己的这个阶段画上了完美的句号!”林见夏摘下面罩,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但她脸上没有任何狂喜,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平静。她看向沉司铭,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场边。沉司铭站在原地,面罩还戴在头上,视野被网格切割。他看着她走向沉恪,看着沉恪难得地露出笑容,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递给她一瓶水。那个画面,像慢镜头一样在他眼前回放。她赢了。用他的招式,赢了他。沉司铭缓缓摘下面罩,视线有些模糊。不是难过,不是不甘,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欣慰?骄傲?还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失落?他走向场边时,沉恪已经迎了上来。父亲的脸上是罕见的、毫不掩饰的喜悦,但那喜悦不是给他的。“打得好!”沉恪罕见地提高了音量,拍了拍林见夏的肩膀,“最后那一剑,时机把握得太精准了!这才是真正的击剑!”然后他转向沉司铭,笑容淡了些,但依然在:“你也打得不错。不过……”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让沉司铭如鲠在喉的调侃:“幸好明年就分男女组了,不然照这个趋势下去,你怕是要打不过自己的师妹了。”这话说得半开玩笑,但沉司铭听出了其中的认真。父亲是真的在为林见夏骄傲,那种骄傲甚至超过了对亲生儿子的期待。“爸。”沉司铭低声说,声音有些哑。沉恪看了他一眼,似乎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但并没有收回,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行了,收拾东西。今晚庆功宴,你妈已经订好位置了。”庆功宴设在国家体育总局附近的一家高档餐厅。包厢很大,能坐下二十多人,但今晚只坐了沉家三口和林见夏。沉恪难得地开了瓶红酒,给每个人都倒了一点——包括还未成年的林见夏。“今天这杯,必须喝。”沉恪举起酒杯,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两个好消息。第一,见夏拿下青少年组国家赛冠军;第二,保送名单下来了。”林见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真的?”“真的。”沉恪从公文包里拿出两份文件,一份递给林见夏,一份放在沉司铭面前,“大体育系,特招保送。见夏凭这次冠军的成绩,司铭凭往期成绩和这次亚军,都通过了。”沉司铭拿起文件,快速浏览。白纸黑字,大学体育系,专项击剑,保送入学。他的目光落在“学制四年,毕业后直接进入国家击剑队预备队”那一行字上,久久没有移开。成了。他十七年来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汗水,所有的牺牲,终于换来了这张纸。可为什么,心里空落落的?“太好了!”林见夏的声音里是纯粹的喜悦,她转头看向沉司铭,眼睛弯成月牙,“我们可以继续一起训练了!”沉司铭的喉咙发紧。他看着她明亮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胸口某个地方突然被填满了。是啊,他们可以继续一起训练了。在大,在同一个系,甚至可能在同一个训练队。而叶景淮……“对了,”沉恪放下酒杯,看向林见夏,“叶景淮那孩子,听说要去q大?”林见夏的笑容淡了些,点点头:“嗯。他家里希望他学经济,q大的经管学院是最好的选择。”“明智的选择。”沉恪点点头,语气客观得像在分析比赛数据,“他家从商,他又是独子,继承家业是迟早的事。击剑这条路,他走到这里已经算是圆满收场了。”这话说得无可挑剔,但沉司铭敏锐地捕捉到了林见夏眼中一闪而过的黯淡。她还是会难过。即使这半年她变得再独立,再强大,叶景淮依然是她心里最柔软的那一块。“q大和大,一个在北,一个在城南,坐飞机也要三个多小时呢。”沉母突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不经意的感慨,“以后见面就不容易喽。”包厢里安静了一瞬。沉司铭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起头,看向林见夏。她正低头看着手里的保送文件,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灯光从她头顶洒下来,照亮了她纤细的脖颈和微微抿紧的嘴唇。那一刻,沉司铭心里涌起一种近乎卑鄙的窃喜。一个在城西,一个在城东。而他和林见夏,将在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同一个训练馆里,朝夕相处四年。四年,足够发生很多事情。足够让一些感情变淡,也让另一些感情生长。“好了,不说这些。”沉恪重新举起酒杯,“今天是个好日子,都高兴点。来,干杯!”“干杯。”四个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那晚的庆功宴,沉恪说了很多话。关于击剑,关于未来,关于国家队,关于世界冠军的梦想。他毫不掩饰对林见夏的赞赏,说她是他带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说她的未来不可限量。沉司铭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应和。他的目光不时飘向林见夏,看着她认真听讲的样子,看着她因为沉恪的夸奖而微微脸红的样子,看着她偶尔走神时睫毛轻颤的样子。每一次注视,都让心里那股隐秘的窃喜增长一分。直到沉恪说到一个话题。“对了,见夏,你父母那边,对这个结果还满意吗?”沉恪问,语气随意。林见夏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他们很开心。说我能在高三就确定保送,他们省了不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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