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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赵磊拉了拉他的胳膊。栅栏的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像道跨不过去的门槛。林砚最后看了眼球场,草尖上的露珠在灯光下闪闪烁烁,像无数双眼睛在眨。手机壳里的槐树叶安静地躺着,他仿佛听见有个沙哑的声音在说:“傻站着干啥?再不快走,食堂的肉包子就没了。”
林砚顺着赵磊手指的方向望去,那座小球门蜷缩在球场最东侧的角落里,像是被遗忘的旧物。新刷的白漆在路灯下泛着冷光,与周围褪色的围栏形成刺眼的对比,门柱底部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油漆刷子印,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林风那毛手毛脚的性子。
“这小子,还是这么爱逞强。”林砚的声音里带着笑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壳边缘。小球门的网眼上还挂着去年冬天的枯树叶,风一吹就簌簌作响,像极了林风第一次进球时,老陈用哨子敲他脑袋的声音。
那年林风才十岁,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非要跟着爸爸来训练场,抱着个比自己还大的足球,在场地边跌跌撞撞地跑。老陈嫌她碍事,扔给她个小球门,让她在角落里自己玩。结果那天训练到一半,突然听见“哐当”一声,转头就看见林风叉着腰站在球门前,脸涨得通红:“陈爷爷!我进球啦!”
足球正卡在球门网的缝隙里,网子被坠得往下耷拉着。老陈当时笑得直咳嗽,烟卷从嘴角滑下来,在草皮上烫出个小黑点。“好!比你叔强!”他把林风架在脖子上,往场边走,“今晚加鸡腿,给我们未来的女足国脚补补。”
赵磊蹲在栅栏边,伸手去够卡在铁条上的半片槐树叶。“还记得不?林风总偷穿你的球衣。”他的指甲在夜色里泛着白,“有次她把你那件印着‘10号’的球衣穿反了,在小球门前跑,被网子勾住了头发,哭得惊天动地。”
林砚的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幅画面:夕阳把球场染成金红色,林风的哭声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老陈笨拙地帮她解头发,手指被网绳缠得更紧,最后干脆掏出剪刀,“咔嚓”一声剪断了网子。“老陈后来把那截网子收起来了,”林砚轻声说,“就在他抽屉最底层,和我们的奖状放在一起。”
风卷着远处的车鸣声掠过球场,草叶上的露珠被吹落,砸在地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林砚想起去年整理老陈遗物时,赵磊从抽屉里翻出个铁盒子,里面除了那截网子,还有半包皱巴巴的烟,几张泛黄的照片,以及林风画的简笔画——歪歪扭扭的小人踢着球,旁边写着“陈爷爷是超人”。
“林风现在还踢球吗?”赵磊突然问。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尘土,动作和老陈当年一模一样。“上周视频,她说学校组建了女足队。”林砚笑了笑,“她还问,陈爷爷会不会在天上看着她比赛。”
话音刚落,一阵风突然穿过小球门,网子被吹得鼓鼓的,像只张开翅膀的大鸟。林砚仿佛看见老陈就站在门后,还是那副叉着腰的姿势,啤酒肚随着笑声一抖一抖的。“告诉那丫头,”他的声音混在风里,带着熟悉的烟草味,“踢不进禁区就别想让我夸她。”
手机壳里的槐树叶又动了动,像是在应和。林砚抬手摸了摸屏幕,上面还留着林风发来的照片:穿着红色球衣的小姑娘正准备射门,背景里的小球门刷着崭新的白漆,阳光落在网子上,亮得晃眼。
赵磊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个东西,借着路灯的光,林砚看清那是枚褪色的哨子。“老陈的。”赵磊把哨子递过来,金属表面已经氧化出绿色的斑点,“那天收拾东西时在他枕头底下找着的。”
林砚接过哨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他想起无数个清晨,这枚哨子的声音会准时划破操场的寂静,老陈总是边吹边骂:“小兔崽子们,再不起床就罚跑十圈!”那时候觉得刺耳的声音,现在却成了最想念的旋律。
“吹一声?”赵磊眼里闪着光。林砚犹豫了一下,把哨子凑到嘴边。气流穿过金属腔体,发出一声有些沙哑的长鸣,在空旷的球场里回荡。小球门的网子似乎抖了一下,像是谁在那边应了一声。
暮色已经浓得化不开,远处居民楼的窗户里透出暖黄的光。林砚把哨子还给赵磊,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揣回口袋,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什么珍宝。“走吧,”赵磊说,“去吃碗面,老地方。”
路过小球门时,林砚下意识地停了脚步。门柱上新刷的白漆还没干透,指尖蹭上去会留下淡淡的痕迹。他想起老陈常说的话:“球场就像人生,重要的不是踢得多漂亮,是摔倒了还能爬起来射门。”
风再次吹过,网子发出哗啦的声响,像是谁在身后催促。林砚回头望了一眼,路灯的光晕里,仿佛有个熟悉的身影正叉着腰站在小球门前,手里夹着的烟头在暮色中明灭。
林砚的目光在那抹白上凝了许久,像被磁石吸住般挪不开。路灯的光斜斜地打在小球门的白漆上,反射出细碎的光斑,晃得人眼睛发涩。他忽然弯腰揉了揉膝盖,那里还留着块浅褐色的疤——十七岁那年拼抢时被对手铲倒,裤腿蹭破了好大一块,血珠争先恐后地往外冒。老陈当时跑得比谁都快,从
;急救箱里翻出红药水,拧开瓶盖时手都在抖。
“忍着点。”老陈的声音有点发紧,棉签蘸着红药水往伤口上抹,凉丝丝的刺痛里,混着他掌心的温度。林砚咬着牙没吭声,却看见老陈鬓角的白头发在灯光下闪着光,像落了层霜。后来那瓶红药水被林风抢去当“宝贝”,小姑娘举着瓶子在球场上跑,说要给所有受伤的蚂蚁涂药,结果脚下一滑,红药水洒在草皮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像朵开得正艳的花。
“你看那网子。”赵磊忽然碰了碰他的胳膊。林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小球门的网眼上挂着个小小的红色发卡,是林风去年掉在这里的。小姑娘当时急得快哭了,说那是老陈送她的生日礼物。老陈这辈子没送过谁像样的礼物,给林风挑发卡时,在小卖部转悠了半个钟头,最后选了个带足球图案的,回来时脸都红了,说是“老板硬塞给我的,不要钱”。
风卷着槐树叶从球场那头飘过来,带着股清苦的香气。林砚想起林风进球那天,也是这样的风。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球衣,跑到小球门前时没刹住脚,“咚”地跪在草皮上,膝盖硌在碎石子上,却顾不上揉,只是把额头抵着地面,肩膀一抽一抽的。后来她跟林砚说,那时候总觉得耳边有老陈的笑声,哑得像被辣条呛着似的,粗粝的嗓音里裹着藏不住的欢喜。
“老陈其实偷偷去看过林风训练。”赵磊蹲在地上,手指在草皮上画着圈,“就在她刚进女足队那会儿,他瞒着所有人,拄着拐杖坐公交去的,回来时腿都肿了。”林砚的喉结动了动,想起那段时间老陈总说腿疼,却死活不肯去医院,每天照样在训练场边转悠,说是“离了足球活不成”。
远处的哨声似乎又响了起来,短促而有力,像老陈在催他们集合。林砚抬头望了望天色,星星已经探出了头,稀疏地缀在墨蓝色的天上。去年这个时候,他和赵磊就是在这片球场上,把老陈的骨灰和着槐树叶埋进土里的。那天林风捧着个小小的足球,把脸贴在球面上,轻声说:“陈爷爷,以后我进球,你还会像以前那样拍巴掌吗?”风穿过球门网,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是谁在回答。
手机壳里的槐树叶又轻轻晃了晃,林砚低头看时,叶片上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像老陈手掌上的裂痕。那年冬天老陈住院,林砚去看他时,老爷子正对着窗外的树发呆,枯枝上还挂着几片顽固的叶子。“你看那叶子,”老陈指了指窗外,“落了还能再长,人哪有那么金贵。”他说这话时,手背上的青筋像老树根一样虬结,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滴往下落,敲在瓶身上,像在倒计时。
赵磊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个苹果,用袖子擦了擦,递过来一半。“老陈以前总说,多吃苹果能踢球更有劲。”他咬了一大口,果汁顺着嘴角往下流,“他自己却不爱吃,总把我们带的苹果偷偷塞给林风。”林砚咬了口苹果,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想起有次训练结束,看见老陈蹲在角落里,把林风啃剩下的苹果核捡起来,小心翼翼地埋在槐树下,说“来年说不定能长出棵苹果树,结的果子都带足球味”。
小球门的白漆在夜色里愈发显眼,像老陈红药水里那点醒目的红,在记忆里永远不会褪色。林砚忽然想给林风打个电话,告诉她这里的槐树叶又落了,告诉她老陈种下的苹果核说不定已经发了芽,告诉她每次路过这片球场,总觉得有个熟悉的身影叉着腰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烟,喊着“再快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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