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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裴予安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回了一句带着表情包的撒娇。
【赵总,别太爱了】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重新戴上墨镜。然后他抬起手,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去哪儿?”
裴予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调开的是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确认道:“西郊那个疗养院?挺远的啊。”
“嗯。”裴予安靠进后座,闭上眼睛,“麻烦开稳一点。”
阿聿,春天来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冬的余威,刮过西郊疗养院空旷的庭院时,卷起地上一蓬蓬去岁的枯草。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树矗立着,枝干虬结如铁,伸向灰白的天穹。走近了看,才能发现那些坚硬如墨线的枝条上,爆出了星星点点、米粒大小的嫩芽,鹅黄里透着新绿,像谁用极细的笔,小心翼翼点上的一点生机。
裴予安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穿过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他裹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是赵聿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却残留着一点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他摘了帽子,也没架墨镜,一张脸素净地露在初春寡淡的天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
在这里,没人会认出他。
这座疗养院里多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唯一与现代接轨的渠道,是聚在休息室里看那个小小的电视。所以,哪怕他恶名满身、黑料不断,但只要断开网络,他便能成为这大千世界里的一朵花、一粒沙,毫不起眼地活着。
他进入接待处登记时,值班的护士长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多问,只递过义工挂牌和一件浅蓝色的志愿者马甲。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老人们都在。”她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包容,“累了随时可以休息,茶水间有热茶。”
裴予安低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
挂牌上的绳子有点长,他低头系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打好结。护士长默默地看着,在他转身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活动室比想象中热闹。十来个老人散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中间空出一片地方,算是舞台。一位头发银白、穿着暗红色绸缎上衣的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捏着嗓子唱《贵妃醉酒》,身段已不灵便,眼神却依旧流转。旁边拉二胡的老爷爷眯着眼,摇头晃脑,琴弓随着唱腔起伏。
裴予安在活动室后面的矮凳坐着,低头叠着一摞摞刚消好毒的白毛巾。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在这里,时间流得格外慢,咿咿呀呀的曲调逼迫人放下匆忙的脚步,回味一场梦中之梦。
唱了一段,老太太停下来喝茶润嗓子,目光扫过角落,落在裴予安身上。
“新来的小伙儿?”她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会唱不?来一段?”
旁边几位老人闻言也看过来:“什么小伙儿?”
“!”
裴予安本能地想要藏起自己那张惹祸的脸,可老人们看过来的目光温和而好奇,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看裴予安这个人而已。
“……”
在温和的目光簇拥之下,裴予安回过神来,垂下睫羽,慢慢站起,走到中间,双手轻轻握着老奶奶的轮椅扶手,微侧着脸笑。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要是唱错了,爷爷奶奶会不会嫌弃我啊?”
“怕啥!”拉二胡的老爷爷爽朗一笑,“咱们这儿,忘词是常事!想起来哪句唱哪句,接不上我就给你‘过门’拉长点!”
“好。”
裴予安微微一笑,手指随着唱词做出水袖动作,身段自然流转。
他选了段最熟悉的《游园惊梦》,然而,就在一段婉转的长腔即将推向高点时,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过曝的胶片,越努力,越模糊。
下一句是什么?
那些滚瓜烂熟的词句,在阳光下一点点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带着颤抖的气流。
视野里,老人们模糊的面孔似乎晃动起来,活动室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就在他指尖冰凉,几乎要放弃时,唱贵妃的老太太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她只微微调整了调子,将她自己的唱段巧妙地嵌了进来,仿佛这里本该有个轮唱。拉二胡的爷爷琴弓一滑,一段即兴华丽的间奏流淌而出,完美地填补了空白。
其他老人有的跟着轻轻哼起旋律,有的笑着拍手打拍子。那段令人尴尬的空白被如此温柔、如此娴熟地接纳了,覆盖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裴予安僵立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然后,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力眨回那阵湿意。
“这小伙儿,忘两句话还不好意思了。等你活到我们这岁数,不得羞死啊!”
老人们哄然大笑,似乎并不在意,拉着他一起合唱,教他几个简单的身段。一位总是笑眯眯的爷爷甚至给他倒了杯热茶,用的是自己带来的、杯沿有点豁口的搪瓷缸子。
“喝点,润润。小伙子,心里有事吧?唱出来就好了。”
裴予安捧着那杯滚烫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微笑着,红了眼:“谢谢。”
排练在午饭前散了。老人们三三两两离去,活动室安静下来。裴予安帮着收拾好椅子和乐器,婉拒了护士长留他吃午饭的邀请,说想随便走走。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整齐的房门。有些敞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和床上安静躺着的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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