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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些东西,是再严密的锁也无法完全禁锢的。它们会像藤蔓一样,从抽屉的缝隙里悄然钻出,缠绕她的梦境,或在白昼的某个恍惚瞬间,冷不丁地刺探她的意识。
一天下午,父母都上班去了,家里异常安静,只有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她心血来潮,决定整理自己房间里那个积满灰尘的旧纸箱。里面杂七杂八地塞着许多童年的“遗迹”:褪色的奖状、幼稚的手工、断了胳膊的玩偶,还有几本小学时的图画本和几盒早已干涸龟裂、色彩板结的水彩颜料。她出于一种怀旧的好奇,随手翻开一本图画本。
里面是稚拙到可爱的蜡笔画和后来稍微像样一点的水彩涂鸦:屋顶画歪了的房子,光芒四射但颜色涂出边界的太阳,分不清是人是动物还是外星生物的古怪形象,还有用大量绿色涂抹的“森林”和蓝色波浪线代表的“大海”。那种毫无技巧可言、纯粹出于天真烂漫的表达欲和游戏快乐的涂抹,让她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但很快,那笑意便凝固、消散,化作一丝淡淡的恍惚。
她想起清霁染素描本里那些早期的、同样带着探索痕迹的习作。虽然彼时的清霁染也已展现出超越年龄的敏锐和控制力,但那些线条里,依然有着年轻手笔特有的试探性和未被完全驯服的活力。天赋的差异,的云泥之别,就像一道沉默而巨大的鸿沟,横亘在她此刻翻阅的童年涂鸦与记忆中那些惊才绝艳的素描草稿之间。一个在懵懂中摸索形状和色彩,另一个则在相似的年纪,已经开始有意识地构筑光影、解构形体、探索情绪的视觉转化。这种对比,不带有嫉妒或自卑,只是一种冷静的认知,像看清了地图上两点之间实际存在的、难以逾越的地形落差。
然后,几乎是顺理成章地,她又想起了那尊陶俑。那甚至不完全属于“艺术”的范畴,更像是一种更原始、更直接的本能冲动——将无法言说、无法承受的内在风暴,强行外化、物质化,捏塑成一个可触摸、可观看、可保存的实体。它粗糙,笨拙,缺乏传统意义上的“美感”,却因其极度的直接和真实,而充满了生命在极限压力下留下的、不容置疑的痕迹,那些指纹就是生命与物质激烈搏斗后留下的签名。那么,介于童年无意识的快乐涂鸦与天才早慧的形式探索之间,又经历了那些关于光影层次、线条质感、灰调子控制、群青色执念、镜中世界颠倒、以及《回响》所代表的情绪与形式剧烈碰撞的探索之后,自己现在究竟处于一个什么样的位置?这条似乎被命运强行推着走上的、关于“观看”与“表达”的小径,它到底通向哪里?暑假过后就是高三,是人生第一次真正需要做出方向性选择的关口。是随大流,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常规高考的冲刺中,去博取一个稳妥但可能平庸的未来?还是……尝试去继续触摸那条刚刚因为李老师一句“值得关注”而投下一缕微光、却又因其突然离去而重新被迷雾笼罩的、充满不确定性的艺术小径?即使不走专业道路,这条小径在她生命中的意义又该如何安放?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像藤蔓般迅速缠绕住她的思绪,带来一阵茫然而尖锐的恐慌。她发现自己从未真正、严肃地规划过未来。过去的大半年,她的精神世界几乎被另一个人急剧变化的病情、那些沉重而珍贵的馈赠、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情感冲击和伦理思考所完全占据,无暇他顾,也无力他顾。她就像一艘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卷入未知海域的小船,全部心力都用于在惊涛骇浪中保持不沉,根本无暇思考航线或目的地。现在,风暴似乎暂时退至远方的海平线(“暂时稳定”),海面恢复了一种表面上的平静,日常生活的河流也重新变得缓慢而可预测。于是,关于自身这艘小船该驶向何处、动力何在、罗盘是否校准的根本性问题,便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礁石,冰冷、坚硬、无法回避地矗立在她面前。
她猛地合上童年的图画本,像被烫到一样,迅速将它塞回那个蒙尘的纸箱底层。干涸的颜料盒也被胡乱地推了进去。仿佛多看一秒,那些天真无忧的痕迹就会加倍映衬出她此刻的困惑与沉重。
她有些烦躁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热浪混合着城市特有的喧嚣声浪立刻涌了进来。夕阳正在西边鳞次栉比的建筑群后奋力下沉,将最后的光辉泼洒在对面高楼冰冷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片燃烧般、却又毫无温度的金红色,刺得人眼睛发痛。城市的轮廓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变得模糊、柔和,却也更加庞大、疏离。
手机就安静地躺在书桌上,屏幕漆黑。没有新的短信,没有电话。那个由“醒了,暂时稳定”所定义的、悬停在远方的状态,像台风眼中那片反常的平静,沉默,未知,却持续不断地向四面八方散发着无形而强大的引力,牵动着所有关心者的心绪。它提醒着卿竹阮,远方的那场风暴并未结束,只是进入了新的、或许更复杂、更消耗的相持阶段。她个人的未来选择,无论如何规划,都无法完全剥离那个存在的影响。
她知道,自己无法永远躲藏在家里的安稳与琐碎之中。暑假终将过去,高三终会来临,人生的岔路口无法回避。而那条因清霁染而闯入她生命、又被她用痛苦和努力内化了一部分的艺术小径,无论她最终是否胆敢将其标定为前行方向,都已然成为她精神地貌上无法磨灭、深刻改变了内在景观的一部分。它或许不是康庄大道,但确是她的“必经之路”上,一片无法绕行的、独特的精神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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