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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固执地响着,在闷热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缓缓举到耳边。
“喂?”她的声音干涩发紧。
电话那头先是传来一阵细微的、像是衣物摩擦的窸窣声,还有远处隐约的、模糊的电子仪器声。然后,是一个极其虚弱、沙哑、仿佛隔着很厚的水层传来的女声,声音微弱到几乎听不清,每个字都吐得异常艰难,带着明显的喘息间隙:
“是……卿竹阮……吗?”
这个声音……虽然虚弱变形得几乎难以辨认,但那种独特的、即使濒临破碎也试图维持清晰咬字的习惯……
是清霁染本人。
卿竹阮瞬间僵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耳膜嗡嗡作响。
“……是……是我。”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传来,像是在积蓄说话的力气。
“听……妈妈说……你……收到了……”声音断断续续,气若游丝,“陶俑……还有……画……”
“收到了!我都收到了!”卿竹阮急切地、几乎是抢着回答,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你……你现在怎么样?你好些了吗?”
又是一段漫长的、令人心焦的沉默。只有背景里那模糊的仪器声,证明着电话还通着。
“……疼。”清霁染终于又开口,只一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像一把烧红的刀子,狠狠扎进卿竹阮的心脏。“但……还……能忍。”
还能忍。这三个字背后的含义,让卿竹阮浑身发冷。
“治疗……很辛苦吧?”她听到自己哽咽着问,问完就后悔了,这简直是废话。
“……嗯。”清霁染应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只有极致的疲惫。“但……必须……继续。”
必须继续。就像她曾经告诉卿竹阮的,“继续”本身就是意义。
“我……我在看……”清霁染的声音忽然稍微清晰了一点,似乎提起了一点精神,“你……那幅画。《回响》。”
卿竹阮愣住了。她怎么知道《回响》?是清妈妈告诉她的?还是……?
“妈妈……拍了……照片。”清霁染仿佛知道她的疑问,断断续续地解释,“给我……看。”
卿竹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画,那幅凝聚了混乱与挣扎的《回响》,被拍成照片,传到了北京,被病床上这个正在忍受剧痛的人看到了。她感到一种混合着羞耻、不安和某种奇异期待的情绪。
“画得……不好……”她下意识地低声说。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短促的、几乎听不见的,像是气息通过干裂嘴唇的微弱声响——那可能是一个极其勉强的、试图做出的“笑”的动作。
“……谁说……不好?”清霁染的声音依旧虚弱,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她过去那种清冷语调的痕迹,“黑……白……灰……用得好。刮……刮得……对。”
刮得对。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卿竹阮心中所有的混乱与自我怀疑。她想起那个“向下戳刺”的手势,想起“太小心了”的告诫。清霁染在肯定她,肯定她那不计后果、带着破坏性力量的笔触。在病痛中,在连说话都困难的时刻,她依然在用她专业而严苛的眼光,做出如此精准而肯定的判断。
眼泪终于决堤,无声地滑落。卿竹阮紧紧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那道……蓝。”清霁染的声音又低了下去,仿佛刚才那几句话耗尽了力气,“位置……对了。”
位置对了。那几小片孤绝的群青。
“像……”清霁染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模糊,仿佛意识正在飘远,“像……没灭的……星……”
像没灭的星。
卿竹阮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童年那张画着“星星像眼睛”的图画纸。遥远的童年直觉,与此刻来自病榻的、历经生死淬炼的评判,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产生了共振。
“你……”卿竹阮用力抹去眼泪,声音哽咽,“你要……好起来。你还要……画画。”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久到卿竹阮以为电话已经断了,或者清霁染昏睡过去了。就在她几乎要绝望时,那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再次传来,每个字都像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
“……你……替我……看。”
不是“替我画”。
是“替我看”。
然后,电话里传来一阵杂音,似乎是有人走近,拿走了电话。一个略显急促的女声(像是护士或护工)匆匆说了一句:“好了好了,时间到了,病人需要休息。”接着,便是“嘟——嘟——”的忙音。
通话结束了。
卿竹阮握着早已挂断、屏幕暗下去的手机,久久无法动弹。房间里闷热依旧,窗外传来第一声遥远的闷雷。
清霁染的声音,那虚弱、沙哑、断断续续,却依然带着惊人清晰度和意志力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
“疼。但还能忍。”
“必须继续。”
“刮得对。”
“位置对了。”
“像没灭的星。”
“你替我……看。”
这些零碎的词句,像一块块滚烫的、带着生命余温的碎片,烙印在她的意识里。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具冲击力。她听到了痛苦的真实(“疼”),听到了坚持的意志(“还能忍”、“必须继续”),听到了专业的肯定(“刮得对”、“位置对了”),听到了诗意的关联(“像没灭的星”),也听到了那份沉重而无言的托付(“替我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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