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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的日子以不容置疑的密度和速度向前碾压。每一天都像被复印机精准复制:晨读、上课、测验、晚自习、熄灯。倒计时牌上的数字无情地递减,像沙漏中越来越少的沙,无声地制造着紧迫的焦虑。空气里永远弥漫着咖啡、风油精和疲惫汗水混合的气味。卿竹阮将自己尽可能彻底地投入这场全民竞逐的洪流中,像一名熟练的潜水员,调整呼吸,屏蔽杂音,朝着那个名为“高考”的既定深度下潜。
然而,即便在最深的水下,她依然保留着一丝感知水压变化、光线流转的神经末梢的清醒。那种在暑假里厘清并内化的“背景式观看”,此刻成了她高压生存中的微小救赎。它不再表现为具体的绘画行为,而是化为一种更精微的、无处不在的“知觉切片”。
她会注意到,秋日清晨的阳光穿过教室窗玻璃上凝结的薄薄水汽时,会折射出极其短暂而微弱的、虹彩般的七色光晕,像一声叹息般转瞬即逝。她会留意到,同桌女生在解不出难题时,会无意识地将铅笔尾端的橡皮在桌面上轻轻、反复地叩击,发出一种规律而焦躁的“笃笃”声,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形成奇异的二重奏。她会在食堂排队时,观察前面同学后颈衣领处露出的、一小片被晒成健康小麦色的皮肤,与周围未暴露部分的肤色形成的柔和渐变,那是一种生命被季节和阳光缓慢雕刻的痕迹。甚至,在做那些似乎无穷无尽的阅读理解时,她也会下意识地去“看”文字背后隐含的画面与情绪色彩,将抽象的段落还原为具体的感官印象,仿佛在脑海中为那些文字绘制无声的插图。
这些“知觉切片”是零碎的、即时的、不追求意义的。它们不构成作品,不指向任何宏大叙事,仅仅是她的感官在与世界持续接触中,留下的极其私密的、瞬息万变的“触觉印记”。它们像深海潜航者在幽暗水底偶然瞥见的、自身氧气瓶释放的、一串串向上飘升的银色气泡,微小,却证明着呼吸的存在,以及与上方那个广阔世界之间,尚未断绝的、脆弱而珍贵的联系。
那本速写本和那面小镜子,依然沉睡在抽屉深处。她不再感到将它们束之高阁是一种背叛或放弃。她视之为一种战略性的“休眠”。就像植物在严冬将生命力收缩回根系和种子,等待合适的季节再萌发。她知道自己此刻的主要能量必须分配给另一套生存与竞争系统(高考),但心底那个关于“观看”与“痕迹”的根系,并未死去,只是在以更隐蔽、更内化的方式,默默吸收着来自日常经验的、或许杂乱却源源不断的养分。
关于清霁染的消息,依旧是一片广袤的、令人心悬的寂静。“暂时稳定”这个状态,像一片凝固在远方的、薄而脆的冰层,不知其下是渐暖的活水,还是更深的严寒。卿竹阮偶尔会在夜深人静时,想起电话里那个虚弱却清晰的声音,想起“疼”字背后无法想象的磨砺,想起“像没灭的星”那个倔强而诗意的比喻。这些记忆片段会带来一阵尖锐的心悸和深切的无力感,但她已学会不让自己沉溺其中。她会将它们视为那幅宏大“存在痕迹”画卷中,一块色调异常浓烈沉郁、却已然成为定格的区域。她无法修改那块区域的画面,只能带着对作画者全部的敬意与悲悯,继续描绘自己这块尚在展开的、色调未定的画布。
十月底,秋意已深。校园里的枫树和银杏迎来了最绚烂的时刻。枫叶是热烈的红与金红,层层叠叠,像一团团燃烧到生命极致的火焰;银杏则是纯粹而耀眼的明黄,扇形的小叶子在阳光下近乎透明,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在地上铺成一片柔软而灿烂的金色地毯。这过于饱满、近乎哀艳的色彩,与高三教室里沉闷压抑的灰白调子,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对比。
一个周六的下午,难得的半天休息。大多数同学选择在教室或宿舍补觉或刷题。卿竹阮却独自一人,漫无目的地走出了教学楼。
她没有去艺术楼后的荒地,也没有去任何有明确记忆关联的地方。她只是沿着校园里一条平时很少走的、种满高大法国梧桐的小径,慢慢地走。脚下是厚厚的、干枯卷曲的梧桐落叶,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午后的阳光透过已变得稀疏的枝桠,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不断晃动的光斑。空气清冷干燥,带着落叶腐烂前特有的、微苦的香气。
她走得很慢,什么也不想,只是让眼睛漫无目的地游移。看阳光如何在粗糙的树皮纹理上跳跃,看一片叶子如何打着旋儿、以不可预测的轨迹最终落定,看远处实验楼红砖墙上爬山虎枯死后留下的、如同褐色血管网般的痕迹。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校园最西侧,靠近围墙的地方。这里有一排老旧的低矮平房,似乎是早年的校办工厂或仓库,如今早已废弃,门窗破损,墙皮剥落,荒草丛生,与校园主体光鲜现代的建筑格格不入,像一片被遗忘的时间孤岛。
她的目光被其中一扇窗户吸引了。
那扇窗的木框漆色早已斑驳殆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原色。玻璃残缺不全,剩下的几块也布满蛛网和厚厚的灰尘,几乎不透光。但吸引她的,是窗框本身那极其规整的、由横竖木条构成的田字格结构。每一个“格子”都是大小几乎相同的方形,在下午偏斜的光线下,这些空荡荡的、被灰尘和破损玻璃填满的方格,像无数只沉默的、失去瞳孔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外面这个秋日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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