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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竹阮保持着她的新节奏:白天高效学习,晚上花一点时间分析错题、构建知识网络,临睡前允许自己有十分钟完全放空,或者翻看素描本。
那幅“:框架与微光”的草图,她看了很多遍。一个简单的田字格,一角细微的曲线。它太抽象了,抽象到几乎无法向任何人解释其中蕴含的这几个月来的全部重量——冻结与松动,秩序与生命,观看与表达。
但她知道,这就是她想为联展创作的作品的核心意象。问题在于,如何将这样一个简单的意象,扩展成一个完整的、能承载情感与思考的视觉形式?用什么材料?画多大?如何呈现“框架”与“微光”的关系?
这些问题盘旋在她脑中,但她并不急于找到答案。她隐约感觉,答案不在冥思苦想中,而在持续的观察和生活里。就像种子需要时间在土壤中酝酿,破土而出的时机自有其节奏。
周一下午,天空阴沉得厉害,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触手可及。天气预报说傍晚到夜间有中到大雪。果然,最后一节课时,细密的雪粒开始敲打窗户,渐渐变成纷扬的雪花。
放学铃响,同学们涌向食堂或宿舍。卿竹阮收拾好书包,却穿上最厚的羽绒服,戴好帽子和手套,独自向校园深处走去。
她想去看看那扇窗,在下雪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雪越下越大,不再是优雅的飘洒,而是密集的、几乎是横向的飞扑,打在脸上有细微的刺痛感。脚下的积雪很快覆盖了地面,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校园里的路灯提前亮起,在纷飞的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朦胧的光晕,像一盏盏浮在空中的、温暖的灯笼。
到达平房区时,世界已是一片混沌的银白。那排破败的房子几乎要被积雪掩埋,只剩下起伏的轮廓。那扇窗,也几乎消失在雪帘之后,只有走近了,才能透过飞舞的雪花,隐约看到那个熟悉的黑色框架。
景象全然不同了。
雪花不断地落在窗台上、窗框上、残存的玻璃上,堆积,加厚。原本清晰的、分割空间的窗格子,被积雪模糊了边界,像是随时会消融在白色的背景里。光线极其微弱,从厚重的云层后透出,均匀地、冷漠地照亮雪的世界,没有明显的方向,也几乎没有影子。
整个场景失去了秋日的戏剧性和冬日的锐利光影,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抽象的白色与寂静。破败被掩盖,荒凉被美化,一切都变得柔和、均质,但也更加寒冷和疏离。
卿竹阮站了很久,睫毛上结了霜,脸颊冻得麻木。她看着那扇几乎要被雪吞没的窗,心中涌起的不是感动或启示,而是一种更深的静默。
雪可以覆盖一切,无论是美的还是丑的,无论是完整的还是破碎的。这种覆盖,是一种平等的遗忘,也是一种冷酷的抚平。
她忽然想到自己。高三的压力,一次次的考试,对未来的焦虑,不也像这不断落下的雪吗?试图覆盖她原本的样子,将她塑造成一个均质的、符合期待的“考生”。那些细微的感受,独特的观察,内心的波动,就像窗框上的积雪一样,正在被一层又一层地掩埋、压平。
但雪终会停,会融化。被覆盖的东西,并不会消失。
她转身准备离开,脚下一滑,差点摔倒。稳住身体后,她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刚才站在一小片冰面上——是之前融化的雪水重新冻结形成的。冰面很薄,不太透明,下面似乎封着几片枯叶和泥土。
她蹲下身,仔细看那片冰。
就在她目光聚焦的刹那,她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咔嚓”声。
不是来自远处,就来自她脚下的冰面。
一道细细的、黑色的裂纹,以她脚尖前方的一个点为中心,瞬间蔓延开来,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在浑浊的冰面上刻下清晰的轨迹。裂纹并不长,只有十几厘米,分叉出几条更细的纹路,然后停住了。
裂缝很细,但在白色的冰面和积雪背景上,显得异常醒目、锐利、充满张力。
卿竹阮屏住呼吸,看着那道裂缝。
它因她的重量(或者说,存在)而产生,但一旦产生,就有了自己的生命和形态。它打破了冰面平滑、完整的假象,露出了下面的黑暗(泥土和枯叶),也露出了冰的脆弱本质。
但它也让这片冰有了故事。完整的冰只是冰,有裂缝的冰,却记录了某个瞬间的压力、温度和一次偶然的介入。
她想起了自己内心那片“冻结的湖”。一模的压力,日常的重复,对未来的不确定,不正是加诸其上的“雪”吗?层层覆盖,试图让一切变得平滑、可控、符合预期。
而那道冰凌折射的虹光,那些“视觉深呼吸”的瞬间,素描本上试探的笔触,想要参加联展的冲动……这些,不正是冰层下的应力变化,是正在孕育的、细微的“咔嚓”声吗?
她站起身,没有再去看那扇窗。那道冰面上的裂缝,已经给了她今天需要的全部启示。
回宿舍的路上,雪依然在下,但她的脚步轻快了许多。那道裂缝的意象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黑色的、锐利的、打破完整、揭示深度的线条。
她想画下来。
不是画那扇窗,就画那道冰裂。
晚饭后,她拒绝了室友一起去教室自习的邀请,说想休息一下。等宿舍里安静下来,她拿出了素描本和那套专业铅笔。
她选择了6b铅笔,笔芯柔软,能画出最深的黑色。在新的一页上,她先是用hb铅笔轻轻勾勒出一个不规则的椭圆形,代表那片冰面。然后,她用6b铅笔,在椭圆形的偏下方,画下第一道裂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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