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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等待录取通知书的那段空白时间里,卿竹阮终于有完整的时间整理自己的东西。她翻出了那个陪伴她整个高三的深灰色素描本。一页页翻过,那些或潦草或认真的线条、色块、文字,像一部无声的个人史诗,记录着内心的冻结、裂缝、微光和重建。
她翻到最后那幅“不完整的圆圈与辐射线”的草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拿出水彩颜料和一支细笔。
她在那个不闭合的圆圈缺口处,用极淡的群青色混合一点点永固绿,画了一小片湿润的、仿佛在流动的色块。色块顺着缺口,似乎要溢出圆圈的边界,但又没有完全溢出,保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
她在旁边加了一行新的注解:
“2024年6月,高考结束。圆圈未闭,因生长不息。光从缺口流入,亦从内里生出。框架曾为边界,现成轮廓。于轮廓之内与之外,皆是广阔。”
合上素描本,她知道,这个本子记录的故事暂告一段落。但关于观看、感受、思考、表达的故事,永远不会结束。
七月,录取通知书陆续抵达。卿竹阮被第一志愿的大学录取,专业是建筑学——一个结合了理性、艺术、空间与人文的领域。看到“建筑学”三个字时,她感到一种奇妙的契合。建筑,不正是关于框架、结构、空间、光影,关于在限制中创造栖居与意义的艺术吗?
林薇考上了南方的大学,学习工业设计。周屿则选择了摄影专业。清霁染的治疗进展顺利,已经可以出院进行阶段性康复,虽然还需要长期随访,但重返校园的日子已经可期。他们在群里分享了各自的去向,约定未来一定要在各自的城市“搞事情”,也许是真的合作创作点什么。
夏末,卿竹阮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上求学。在整理画材时,她重新拿出了那本联展画册,翻到《裂隙之光》那一页。
作品现在何处?也许已被美术馆收藏,也许已归还给她,此刻正妥善包裹,准备随她一同前往新的城市。无论它身在何处,它所记录的那段时光,它所尝试建立的那些连接,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是一道裂隙,让光得以进入,也让内在的光得以透出。
它是一个框架,界定了表达的边界,也让表达成为可能。
它是一缕微光,微弱,但确凿地照亮过一些时刻,一些心灵。
而她自己,带着这道裂隙、这个框架、这缕微光所赋予的全部——敏锐的眼睛,沉静的心,创造的冲动,连接的渴望——即将踏入一个更广阔、更复杂、也更充满未知的世界。
她知道,未来还会有新的压力,新的框架,新的内心冰层与裂痕。
但她不再恐惧。
因为她已经学会了,如何在冰层上聆听水流,如何在裂痕里寻找光路,如何在框架内舞蹈,以及如何将自己感受到的微光,淬炼成可以与他人分享的、哪怕再朴素不过的语言或形式。
出发前夜,她站在卧室窗前。夏夜的星空比冬日清晰许多,银河隐约可见。无数星光穿越亿万年的时空,抵达她的眼底。
她想起自己作品里那些需要被发现的荧光。
想起清霁染病房窗台上的绿萝在逆光中的叶脉。
想起林薇微型拼贴上那些电路板里“错误但有趣”的路径。
想起周屿照片中,那道漫长的、走向光的学生背影。
想起美术教室里,那些安静共处的下午。
想起沙龙上,那些倾听和共鸣的眼神。
想起无数个在题海中抬头的瞬间,捕捉到的窗外光影变幻。
所有的这些光,此刻都在她心中汇聚,不是刺眼的强光,而是一种温暖的、稳定的、足以照亮前路的辉光。
她拿起笔,在即将封存的行李箱标签上,写下了四个字:
“携光前行”。
然后,关灯,入睡。
明天,太阳照常升起。
她将迎着光,走向她的明天。
带着所有过往的裂隙与微光,走向下一个,需要被观看、被感受、被创造、被连接的——崭新的季节。
美院的调色盘
九月的北京,天空是那种北方特有的、高远而清澈的蓝,阳光依然热烈,却已褪去了夏末的粘腻,代之以一种干燥、明朗的质地。空气里有种陌生的气息——混合着槐树即将凋落的微甜、干燥的尘土,以及一种属于庞大都市的、隐形的喧嚣能量。
卿竹阮站在中央美术学院新生报到的广场上,周围是潮水般涌动的人群。与综合性大学不同,这里涌动着的色彩、发型、衣着风格都更加大胆鲜明,行李箱上贴着各色艺术展览的贴纸,空气里仿佛都漂浮着松节油、丙烯颜料和某种跃跃欲试的创造荷尔蒙。她紧紧握着印有“中央美术学院”字样的新生材料袋,掌心微微出汗,心跳快得有些不真实。
真的来了。这里不是她曾隐约设想过的、充满严谨公式和理性框架的理工科院校,也不是综合性大学的某个角落。这里是美院——一个将“艺术”作为核心与日常的地方,一个她曾在高中压抑的时光里,只敢在素描本边缘悄悄向往的“应许之地”。
建筑与艺术学院的新生接待处并不难找,标识鲜明。负责接待的学长学姐穿着随意却别有风格,眼神明亮,说话语速很快。卿竹阮办完手续,拿到宿舍钥匙和学生证,那张硬质卡片上“中央美术学院”几个字,沉甸甸地压在她的指尖。
宿舍比高中时宽敞,四人间,有独立的画架区(虽然很小)和储物柜。室友们陆续抵达,自我介绍时带着不同地域的口音和截然不同的气质:一个是从小在美院长大的“艺二代”,言谈间对各种大师和流派如数家珍;一个来自南方水乡,说话轻声细语,带来满箱精致的水彩工具和手工染制的绢布;还有一个剪着极短头发、穿着工装裤的女生,说她最爱的是实验影像和装置艺术。当卿竹阮简单介绍自己来自高考大省,是“半路出家”时,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里混杂的好奇、评估,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妙情绪。在这里,“艺考”是大多数人共同经历的洗礼,而她略显不同的背景,让她既觉独特,又隐约感到某种需要跨越的隐形门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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