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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的秋末裹着桂花香漫进“松风楼”。沈炼坐在临窗的雅间,玄色直裰的袖口沾着墨迹——他刚批完三份卷宗,此刻正盯着茶盏里浮动的茶叶,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头的玉牌。那是半块从地窖陶缸后捡到的,边缘刻着“彪”字。
“沈总旗,这茶凉了。”小二捧着茶盘站在门口,声音放得极轻。
沈炼抬头,见郑坤正掀帘进来。郑坤穿件月白杭绸直裰,腰间玉牌擦得锃亮,眉峰微蹙,眼底带着几分罕见的凝重。他将茶盏放在沈炼手边,指节叩了叩案头:“我刚从兵部回来,张大人让我给你带句话。”
沈炼接过茶盏,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张大人?”
“兵部侍郎张承煜。”郑坤在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头的玉牌,“他说,南城私盐案查到这份上,该收手了。”
沈炼的手顿住。茶盏里的茶叶打着旋儿沉下去,像块沉底的石头。他想起昨夜突袭地窖时,络腮胡的刀疤在火光下泛青,矮个子跪地时手腕的血痕——那些被鞭打的伤痕,比任何供词都更刺眼。
“收手?”沈炼抬眼,“张大人何出此言?”
郑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喉结动了动:“今日我去兵部,见户部的刘侍郎在张大人案前说了半柱香的话。”他放下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刘侍郎说,南城的私盐案若查得太深,怕要牵扯到‘漕运司’的旧账。”
沈炼的瞳孔微缩。漕运司?那是掌管全国漕运的要害部门,连兵部都要给三分面子。他想起地窖里那半袋粗盐,袋底的“王”字印记——与码头工人说的“私盐袋”如出一辙。若漕运司插手,这案子怕是早就被压下了。
“还有。”郑坤压低声音,“昨儿夜里,我听见张大人与锦衣卫的指挥使说话。锦衣卫的人说,南城最近有‘异常调动’——西市的绣坊、城隍庙的守卫,还有码头的漕丁,都换了新人。”
沈炼的手指微微发颤。异常调动?他想起那日在城隍庙后巷,穿青衫的男人撞了周铁柱的媳妇儿,怀里的麻袋漏出半截红绳;想起地窖里络腮胡说的“接贵客”,那穿青衫的女人腕上的红绳。这些线索突然串成一条线,指向一个他不敢深想的方向。
“沈总旗,”郑坤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我知道你查案认真,可这案子……水太深了。”他指了指沈炼怀中的玉牌,“你手里的玉牌,是张彪的。张彪死前,曾向兵部递过密折,说‘南边水寨有异动’。后来他被人灭口,密折也烧了。”
沈炼的呼吸一滞。张彪的密折?原来,张彪的死,或许根本不是意外。
“张大人说,”郑坤继续道,“若你执意要查,务必掌握确凿证据。否则……”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警告已经很明显。
沈炼望着郑坤眼底的担忧,忽然想起初到南城时,郑坤拍着他的肩说“沈老弟,这南城的案子,你放手查”。那时他以为郑坤是信任他,如今才明白,那信任里藏着多少无奈。
“多谢郑大人提醒。”沈炼放下茶盏,声音沉稳如铁,“我会小心的。”
郑坤点了点头,起身时衣摆带起一阵风,吹得案头的玉牌晃了晃。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今日西市的绣坊王掌柜来兵部递状子,说他店里的丹参被掉包了。你查案时,若遇见他……”
“我明白。”沈炼接口道。
郑坤离开后,沈炼独自坐在雅间里,望着窗外的桂树。风卷着桂花瓣落在案头,与玉牌上的“彪”字重叠在一起。
当夜,沈炼坐在值房的廊下,借着月光翻看张彪的旧案卷。案卷里夹着张泛黄的画像,画的是个穿青衫的男人,腕上系红绳——与郑坤说的一致。画像旁有行小字:“水蛇,太湖芦苇荡,暗舱运盐,与漕运司张主事有旧。”
沈炼的手指停在“漕运司张主事”几个字上。他想起那日在码头,李石头说“船底有暗舱,装着麻袋”,想起地窖里陶缸后捡到的红绳,想起周铁柱媳妇儿怀里的红绳。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事实:这起私盐案的背后,是漕运司的腐败,是“水蛇”的残余势力,甚至可能牵扯到更高层的保护伞。
“大人。”赵小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查了应天府的卷宗,张彪的密折确实被烧了。但兵部的刘侍郎说,密折里提到‘水寨的头目与漕运司的张主事是同乡’。”
沈炼接过卷宗,月光透过窗棂洒在纸上,将“同乡”二字照得发亮。他想起郑坤的提醒,想起张大人说的“牵扯甚广”,忽然笑了。他原以为自己查的是一桩普通的私盐案,如今才明白,这是一张覆盖了漕运、盐务、地方卫所的大网。
“小刀,”他起身,“明日去应天府,查漕运司张主事的旧案。我要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得嘞!”赵小刀应了声,转身要走,却被沈炼叫住:“等等。”他从袖中摸出块碎银,“给王掌柜送些钱——他店里的丹参被掉包,损失不小。”
赵小刀接过银子,笑了:“大人,您这心,比药还暖。”
“郑大人,”他轻声说,“多谢
;你提醒。但我不会停的。”
月光下,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与案头的玉牌重叠成一片。沈炼望着那片影子,忽然明白,真正的较量,从来不是表面的刀光剑影,而是人心的博弈。而他,始终相信——只要沿着光的痕迹走,总能找到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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