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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韫抿住唇,看周老爷子把她单独请来,应该也不是要大发雷霆的架势,顶多就是让她离他两个孙子远点。
心下稍定,她正要开口,周世昌已淡然落子,吞去她三枚黑棋,提醒道:“你快输了。”
“您运筹帷幄,我输了也正常。”她回道。
周世昌鼻子里哼出声笑:“你倒挺有意思,说你老实,见我满嘴吉祥话,一丝都不露;说你不老实呢,恪言备好的松烟墨你不用,偏要自己琢磨着送糕点。”
南韫后颈一麻,连准备礼物的事他也知道。看来这老爷子虽坐镇家中不出门,耳目倒是灵通得很。
“不瞒您说,我这也不是故作姿态,毕竟今天前来为您祝寿,实则是为了我母亲,她……非常尊敬您,我亦如此,我想周恪言为您搜集牛皮和老松也不容易,我要是真据为己有了,岂不辜负他的心意。”
“他的心意又不是为我,而是为你啊。”周世昌灰眉微挑。
“送礼物的名目是为我,但礼物本身却是他的孝心,毕竟恐怕这世界上没有第三个人,更知道您喜欢笏斋的墨了。”
她没有去补活那块看似很有价值的棋,而是将黑子下在棋盘中央,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存在。
隔扇门后似乎有道斑驳的影子一闪而过,南韫下意识转头去看。
却听周世昌笑道:“你输了。”
毫无悬念的结局。
打扫残局时,老爷子数着子,却忽然哦了一声。
“我说你怎么走着走着跑到那去了,原来有一妙手等着我呢。”
她只输了半目。
南韫无奈扯唇笑笑:“您就别转着弯拿我打趣了,周恪言肯定是得了您的真传。”
“哦?”老先生又吃了块糕点,饶有兴趣道,“怎么说?”
“您早就发现我这出破绽,却迟迟不揭,直到我穷途末路,回头慌不择路时,才将后路堵死,”南韫双手置于膝上,悻悻道,“我输了棋,还得赞叹您棋风大气,不与小辈计较,这般温水煮青蛙的做派,与周恪言如出一辙。”
周老终于笑了出来。
“不错不错,难怪阿砚与恪言眼睛都在你身上打转。”
南韫腹诽,被两个男人喜欢是什么很值得骄傲的事吗。
当然,她不会骄狂到在八旬老人面前大放厥词就是了。
所以她假笑了一下,脸上浅浅露出两个小窝。
她没有酒窝,皮笑肉不笑的时候,脸上才会凹出两个窝。
将圆润光滑的棋子一颗颗收入盒中,周老才话家常似的开口:“恪言与阿砚不是一个妈生的,这你知道吧?”
南韫怔了怔,匆忙点头。
她没想到,一来老爷子就要跟她如此交浅言深。
“恪言的母亲名叫秦自心,不是高门大户,是我一个战友的女儿,父母双亡,是个可怜人。那会我还在发愁把她嫁给哪个儿子,她却对向松一见钟情,”周老打开了话匣子,陷入回忆的浪潮,“向松也曾向我拒亲,说他心里有了人,不过……别说是那时,就算是现在,阿砚的婚事他父母也是要管的,谁又在乎他的一句戏言?更何况……他看上的还是一个戏子。”
方曼文是演员出身,身段姣好长得漂亮,若是按照现在的眼光看,的确是嫁富豪的典范。当年盛鸿尚未做大,若无老爷子干预,他们也算般配。
周老爷子执意棒打鸳鸯,将秦自心许给周向松。后者怀怨在心,将满腔怒火尽倾于无辜的秦自心。
“所以婚后,周董对秦阿姨十分冷淡。”她轻声接道。
周世昌点点头:“他不满这门亲事,更不满我对他的控制,便对自心冷言冷语,这样的日子大概持续了一两年,直到她怀上了恪言。”
婚姻是桩奇妙的关系,无情的两人亦可结合,在婚后滋长出近似亲情的牵绊。
孩子便是其中最关键的纽带,绊住父母的手脚,将他们生生捆作一家人。
“向松对她日渐缓和,直到恪言出生,两人的感情更是好了不少。我们所有人,包括自心,都觉得他浪子回头,准备收心好好过日子了,”周世昌的脸颊肌肉轻轻一抽,老旧的皮囊终于有了震动的痕迹,“谁知这时,方曼文回来了。”
对囿于家庭的周向松来说,初恋失而复得,自然令他欣喜若狂,甚至将发妻幼子抛诸脑后。
周砚都长到了两岁,周向松才将此事告知发妻。这对秦自心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畅想的美好生活,顷刻间就碎成了泡沫,连渣都没剩下。
紧接着,周世昌又说出了一件事情,令她的心狠狠一揪。
“那是一个午夜,自心从三层的阁楼上静悄悄地跳了下去,头部朝下。尸体被抬走时,六岁的恪言就在旁边,却不哭不闹,只是静静地看着。”
南韫浑身汗毛倒竖,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周身如过电般阵阵发麻。
三层是一个尴尬的高度,多数人自此坠下不会当场殒命,运气好些不过伤筋动骨。
秦自心却是头先着地,显然死志昭然,毫不犹豫。
如此惨烈决绝的死法,即使放在一个成年人身上,恐怕也很难接受。
周恪言那时只有六岁,他望着死状凄惨的母亲,会想些什么?
他拥有对死亡和失去的概念吗?
她本以为,自己对周恪言已经足够了解,可当血淋淋的真相扑面而来,仍觉遍体生寒。
难怪他对他母亲去世那天的情景如此熟悉。她还自作聪明,以为自己轻飘飘的几句话,就能安慰到他的创伤。
现在想起河边那晚她自以为是的模样,南韫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嘴巴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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