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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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飞天魔毯的折旧(第1页)

旧物市场的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发烫,老周的竹椅在树荫下吱呀作响。他面前铺着块蓝布,上面堆着些旧瓷器、缺角的铜锁,最底下压着团灰扑扑的织物——那是条飞天魔毯。

我蹲在竹椅旁,指尖轻轻抚过魔毯边缘。褪色的金线绣着卷草纹,在阳光下泛着钝钝的光,像块被反复搓洗过的旧绸子。“这玩意儿真能飞?”我抬头问老周。

老周眯起眼,喉结动了动:“三十年前,我在帕米尔高原挖虫草时,遇见过个柯尔克孜族老牧民。他说这地毯是用天鹅绒织的,沾过雪水,浸过月光,能载着人飞过雪山。”他抽了口旱烟,烟雾在魔毯上方缭绕,“但要记住,魔毯会‘折旧’。”

“折旧?”

“每飞一次,就折一次寿。”老周用烟杆戳了戳魔毯,“第一次飞,它能驮着你上云端;第二次飞,它的金线就开始掉;第三次飞……”他把烟杆往地上一杵,“它的魂就散了,连带着,要拿你的魂来补。”

我盯着脚边的帆布包。里面装着医院的诊断书——妈妈的肺癌晚期,医生说手术至少要二十万。我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催缴通知的短信,数字刺得眼睛生疼。

“多少钱?”我问。

老周吐出一口痰:“不贵。你每天飞一次,飞满三十次,魔毯归你。但要是中途停了……”他的目光扫过我攥紧的帆布包,“它会把你的命也折进去。”

第一次飞是在黄昏。

我把魔毯铺在顶楼天台的水泥地上。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魔毯上的卷草纹突然活了过来,金线泛着蜜色的光。我刚踩上去,整个人就被拽了起来,风灌进耳朵里,像有人在吹哨子。

下方的街道变成了一条发光的河,汽车是游动的甲壳虫,行人是爬行的蚂蚁。我飞过护城河,掠过钟楼,最后停在老周的旧物市场屋顶。风掀起我的衣角,我听见魔毯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老木床的叹息。

落地时,老周递来杯热茶:“感觉怎么样?”

“像在飘。”我抹了把脸,“没想象中累。”

老周笑了笑,没说话。他的茶杯里浮着片茶叶,形状像极了魔毯上的卷草纹。

第二次飞是在凌晨三点。

妈妈的止痛药吃完了,我在医院走廊守了一夜。护士说今晚有暴雨,救护车进山送药要晚两小时。我咬咬牙,把魔毯塞进旅行袋,溜出了医院。

雨丝打在脸上,魔毯却比昨晚更烫。我刚站上去,它就猛地窜上天空,卷起的雨水劈头盖脸砸下来。这次的飞行没了第一次的轻盈,像被人在背后扯着绳子,每上升一米都要费好大的劲。

路过医院的住院部时,我看见妈妈的病房亮着灯。她的影子投在窗户上,瘦得像片纸。我伸手想碰一碰,魔毯却突然剧烈摇晃,我差点摔下去。

落地时,老周的竹椅倒在一边。他蹲在地上捡茶杯,抬头时我看见他眼里的红血丝:“第三天了,你还要继续?”

我没回答。旅行袋里的止痛药瓶硌着大腿,疼得我直吸气。

第三次飞是在周末的午后。

这次飞行时,魔毯的金线开始掉了。第一根金线落在我手背上,烫得我直甩手。第二根缠住脚踝,像根烧红的针。我咬着牙往上飞,耳边全是魔毯的“吱呀”声,像有人在撕扯它的骨架。

当我把药交给医生时,对方皱着眉:“怎么才来?再晚半小时,病人可能就……”

我没听完,抓起缴费单就跑。风灌进耳朵里,我听见魔毯的“沙沙”声里多了些杂音,像是有人在哭。

第四次飞是在月圆之夜。

魔毯的卷草纹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我踩上去时,它发出一声闷响,像块朽木裂开了缝。这次飞行时,我眼前开始闪回——

七岁那年,妈妈背着我去看庙会。她穿着蓝布衫,我趴在她背上数她的头发,一根、两根……数到第一百根时,她回头冲我笑,鬓角的珠花晃得我睁不开眼。

十二岁那年,我和妈妈吵架。我摔上门跑了,躲在巷口的梧桐树后。她举着伞来找我,雨水顺着伞骨滴在她肩头,她喊我名字的声音比雨声还轻。

十八岁那年,我考上大学。妈妈把我送到车站,塞给我一包晒干的茉莉花:“想家了就泡杯茶。”她的眼泪掉在花苞上,把花瓣泡得软软的。

这些画面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我眼前一黑,差点从魔毯上栽下去。落地时,老周正蹲在地上捡金线。他的手背上爬满老人斑,指甲缝里全是金粉。“你看见了吧?”他说,“它在吸你的记忆。”

第五次飞是在深秋的清晨。

魔毯的裂缝越来越大了。我能看见里面的棉絮,黑黢黢的,像团凝固的血。这次飞行时,我的左臂突然失去知觉,像被冻住了一样。风灌进袖口,我却感觉不到冷,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钻,一下一下,疼得我直冒冷汗。

我把药交给护士时,她盯着我的左手:“姑娘,你这胳膊怎么了?肿得跟馒头似的。”

我没说话。背包里的魔毯在发烫,像

;块烧红的炭。

第六次飞是在平安夜。

这次飞行时,魔毯的棉絮开始往外掉。黑色的絮团粘在我脸上,痒得我直抓。更可怕的是,我发现自己记不清妈妈的脸了。她的轮廓是模糊的,像被水打湿的画。我只记得她说话的声音,像春风吹过风铃,叮叮当当的。

落地时,老周的旧物市场已经关门了。我蹲在他家门口,摸出手机想给妈妈打电话,却怎么也想不起她的号码。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停在三天前,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妈妈的,可备注栏里只写着“妈”——我连她的手机号都忘了。

老周从门里探出头,手里举着盏台灯:“进来吧,外面冷。”他的台灯是老式的,灯泡是圆鼓鼓的,光线昏黄得像块化不开的糖。

我跟着他进去。屋里堆满了旧东西,墙上挂着他年轻时的照片,穿着军大衣,站在雪山脚下。他给我倒了杯姜茶,热气模糊了他的脸:“魔毯的折旧,其实是在折你的命。”

“为什么?”我捧着杯子,指尖的暖意透过陶瓷渗进骨头里,“你不是说它能载人飞吗?”

老周叹了口气:“那是我骗你的。真正的飞天魔毯,是用活人的命织的。”他指了指墙上的照片,“我年轻时在高原当兵,见过真正的魔毯。它确实能飞,但每飞一次,就要用织毯人的十年寿命来换。后来战乱,魔毯被抢走了,我找了三十年,才找到这块残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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