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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进来时,见她又这般迎风而坐,忙过来关了窗。“夫人说了,娘子虽有所好转,但还是要仔细些,可莫要沾了这雨气子。”
窗子虽被关上,但苏辛夷依旧还是方才的姿势。只是目光从窗棂移到了面前的一把乳钉星草纹的铜镜之上。
铜镜中的女子修眉皓齿,只是脸色惨白尽显疲色。她半披着一件黄底连珠小团花纹披袄,这袄子原是初冬时穿的,可自那日又是被渠水泡又是被雨水淋,回来后,她便一直畏寒。
“对了,娘子,今日永平王府又送来了好些补品。”
镜中的女子未说话,眸光亮了一瞬,又恢复了这几日的黯淡。
“定是大郎安排的,要我说大郎可真是惦记娘子,那日你们被困城外,回来后这永平王府日日派人来问候。”青鸾铺好了床铺又过来帮苏辛夷梳头。
苏辛夷依旧这般僵坐着,目光落在了妆龛旁表兄裴九送来的一对摩诃乐之上。红衫、绿裙的一对童子笑得好生开心。她想起那日钱七七抱着摩诃乐也笑的这般开心。她早该想到这个妹妹与众不同。
她在他心中到底是何份量?苏辛夷似乎被困在这个问题中。她一遍遍回忆那日种种细节的蛛丝马迹,又一次次在回忆中茫然无措。
她记得数年前初遇崔隐时,是在一场宴会之上。她围观了他与诸郎君斗诗的名场面,心道竟真有这般机巧忽若神的翩翩公子。说来也巧,自那日后。她总是能偶遇他。或是在曲江池或是在乐游原;或是在某家茶饮铺子;或是寺庙熙攘的人群中;又或者在各种宴会之上。
人与人有缘的时候,就是这样,总能不断的不期而遇。而在一场又一场的相逢中,他们从点头示意到交换诗集到无话不谈。她从未见过一人如他这般风姿,举手投足如清风入怀,接人待物如细雨沁润。
一个月前,永平王夫妇带着崔隐来府里议亲那日,她在那排菊花前借菊倾诉心声。那时,她想:他向来是温文尔雅的君子,大抵未想到自己竟这般大胆。慌乱中他折下一朵菊,本已转身又回来将那菊送给自己。克制、含蓄、内敛。这么多年,他行事向来如此!
可为何救崔鸢时,他却变了个人一般?疯狂、乖戾、偏执!那日她被藤条缠着脚踝便是摔在了他身后,可他却视而不见,一遍遍的喊着钱七七。好吧,那是生死关头。可为何崔鸢苏醒后,明明可以走,他却执意背着她,而自己只能一瘸一拐的跟在身后。
在他们背后那一路,在那村宅里的一整夜。崔隐的眼睛都未离开崔鸢半分,她远远看着他眼里深不见底的宠溺、关切、自责、挣扎……竟与自己没有半分关系。
看来她真的病了,有些事参不透,她便不想好起来。
竹里馆中,钱七七抱着小阿狸依着窗棂也在观雨。她的窗子正对院中那片小竹林。此时,雨雾飘渺,竹林间淅沥雨声和着竹叶清脆的纠缠、拍打,仿佛一首空灵的曲子,轻抚心中化不开的愁绪。
钱七七的伤势还未好,只坐了片刻便又觉得浑身疼。淮叶接过小阿狸随意放在妆台前,便扶着钱七七往床边去。
两人才转身,小阿狸便将妆台上的那孔雀纹银方盒推翻了,盒中一对摩诃乐斜着身子露出来。青衣红裙的童男童女笑的花一般灿烂。她看着那对童子心中浮出一丝丝甜蜜。
她又折身上前,忍不住婆娑着摩诃乐的小童子,下定决心似的递给淮叶。“彻底收起来吧。”她淡然道。
那日她被抬回来时,王之韵望着她一身伤当即便晕了过去。她想,哪怕有一日闻溪回来了,在她钱七七心中,阿娘永远都是自己阿娘。一辈子都无法割舍的亲人。
“二娘子,魏先生又来看您了。这会子跟王爷、王妃正在堂中说话。”雯荷笑盈盈推门进来。
“去苏府送礼的人回来了吗?”淮叶冲着雯荷问道。
“回来了,说苏大娘子还是病着,医正说甚么惊而神无可归,怕是还要将养些日子。”雯荷回话道。
“待我身子好些去看她吧。”钱七七接言道。提到苏辛夷,她说不出何滋味。在她心中她本是仙娥一般的存在,可那日连累她受了伤,怕也是伤了心吧。她记得那日被崔隐背回村庄时,身后的苏辛夷眸光黯淡、浅浅的浮着一层委屈。她的泪和心事大抵都窝在了心口,否则如今怎还不好。
想到此,钱七七心里又添深深歉意。
雯荷点点头又走向床头,神秘一笑:“方才我听得魏郎君正向王爷和王妃求娶二娘子。”
“啊?”二人皆一脸惊悚。
“魏郎君还说了,二娘子归家不久,日后成婚了便在崇仁坊置宅,好方便二娘子出门便能到娘家……哎呀,这魏郎君不光生的那般俊朗,对二娘子你可真是上心……”雯荷说的一脸痴样。
钱七七咻地起身,冒雨冲到正堂。
崔成晔、王之韵和魏现正说话,见钱七七突然冲进来皆一脸错愕。
“这孩子,怎得突然来了?”王之韵起身过来便搀扶着她坐到身边:“你身上还有伤,这又下着雨,怎得这般不顾及。”她说着便用帕子去擦拭她发髻、脸颊的一层雨珠。
小阿奴见钱七七来了,跳上桌案蹭了蹭她案边的手,呼噜噜起来。
“好几日未去学堂了,怕是落下的又多了。方才听闻魏先生来了,有几处想要请教先生,不知先生可方便?”钱七七轻拍小阿奴脑袋,却并未在王之韵的拉扶下坐下来,只僵硬的站着,直勾勾的盯着魏现。
三人又一脸错愕。崔成晔看了眼王之韵道:“我们今日刚好便聊到此,无迹若方便,便留下来为小女辅导一二,待用过夕食再回吧。”
魏现迎着钱七七的目光洒脱一笑:“方便。”他说罢回身对着崔成晔夫妇一拘礼,又对着钱七七做了个请的动作:“二娘子先行一步。”
见二人出了正堂,王之韵脸上的笑意见散。两个孩子搞了一身伤回来,只说路上遇了歹徒抢财不成便动了手。她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王妃觉得这魏郎君如何?”崔成晔看着远去的二人,回头看了眼王之韵问道。
“若阿奴愿意,这魏郎君倒是个不错的选择。”王之韵说的心不在焉。
“王妃恐不知这无迹家乃广陵郡首富魏彦庚独子。圣人初登基时,河北战乱,是他的祖父资助北上征战屯军械、修建城防才平了乱贼。虽说此番折了魏家几代积业,但经魏彦庚几番经营如今依旧夯实。”崔成晔说着陷入回忆。
先皇在位时,太子与右相多年明争暗斗,右相一计谋逆罪逼得父皇将母妃与太子处死,而自己与同为太子党的临平王、鄂邑王被流放。圣人暮年召回时,原是要在这几位皇子间另立太子。而他是最有望的人选,却不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那个先皇临时起兴,宠幸的一位宫女诞下的十三皇子。
当年,当年只怪自己在朝中早无根基,没有兵权,那皇位只得拱手十三皇子,那个卑微的宫女之子。他这般想着,目光变得阴鸷。
桌案上正打着呼噜的小阿奴似闻到甚么气味,它盯着崔成晔骤然弓起背,毛发皆竖起,绿幽幽的眼里泛着惊恐的光。
“啊呜!”随着小阿奴一声厉叫,他已扑向崔成晔,在他脸上留下一道爪印,鲜红的血沿着爪印渗出来。
“二娘子伤势可好些?”魏现跟在钱七七身后柔声关切道。
“魏现,你疯了吗?”出了正堂视线,在一处廊庑下,钱七七转身便是一通斥责。
“二娘子何故这般恼火?”魏现脸上依旧挂着笑。
“何故?何故?你说何故?那日学堂散学,我说的还不够清楚吗?你提甚么亲、添什么乱?”许是太用力,她蹙眉扶了扶腰间的伤,神情却始终冷峻。
“娘子说的极清楚。无迹并未忘,只是无迹心悅娘子的心,也并未改变。”他神情里是坚定的倔强:“至于为何提亲?自是因为某心悦娘子啊。”魏现眸光真挚坦诚,对钱七七一揖又郑重道:“娘子如今虽无意,但无迹愿等娘子。”
“这不是等不等的问题。”钱七七无奈小声道:“你明知我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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