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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又开始飘起雪花。风雪呼号外,京城中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城外一只商队正在有条不紊的装运。车头的钱记旗子在凌冽寒风中挥动着。
钱七七在不远处的驿站内,盆中炭火都快烧尽,她全然不知,正一边拨弄陶釉算珠、一边执笔记录。
崔晟刚送走一队骆驼商队,他卷着袖子进屋添了炭火,坐下来看向钱七七,啧啧问道:“阿姊,你何时有这么多家产?”
“拼拼凑凑,我也未想到竟这般多。”钱七七为他递了杯热茶,支颐笑道:“不想还真被那老丈说中!”
“拼拼凑凑?”
“阿娘之前不是将她的嫁妆皆给我了嘛。三姨母不是江南西道至淮南道最大的船商嘛。她如今想修养,也将那些产业赠与我。你看到的那些训练有素的伙计是广陵郡魏家赠的。”她这么说着,心虚的舒了口气,笑道:“如此说,我的钱记羊汤和钱记瓷器,倒是不知一提了。”
“怎不知一提,陆阿婆的干儿子入选了军营的厨子,已经随军出发了。”
“不错呀!出息啦!”钱七七喜出望外,又叮嘱道:“咱们的商队,定要拆分成数队,在大军预定的路线一日行程范围内,择要道节点或藏匿山谷建立临时中转,万不可对大军有丝毫影响。”
“放心吧,都安排好了。”
“还有负责情报的……”
“阿姊也喝口水,喘口气吧。”钱七七还未说完,崔薇也递给她一杯热茶,看着她喝下,方眸光熠熠淡然笑道:“我们都背下来了,我们商队,即是大军的眼睛,也是他们的盾和仓。”
钱七七会心一笑,又扬眉看向崔薇:“你想好了?真要跟着商队出发?”
崔薇点点头,眸光前所未有的坚毅。
第83章
——三年后——
暮鼓初歇,安邑坊王宅中张灯结彩、灯火如昼。
坊道上一百余人的花车依仗,伴着鼓乐声远远而来。崔隐在队首骑一匹黑色骏马。一年多军营操练,他的肤色比从前更深些,身姿也更挺拔如松。此时他头戴黑介帻、身着深绛色圆领襕袍,腰束金玉勾蹀躞带,愈发衬得其肩宽腿长、猿臂蜂腰。
王宅门前早早堵了一道人墙,只待崔隐落马,后从门外便开始“弄新婿”。崔隐对答如流,吟过三五首诗,众人正要放行。岂料崔晟挤到最前头:“这新婿果然才华斐然,可我家阿姊也是明艳百里,岂是这几首诗便可打发……”
崔晟未说完,被孟八扯住:“你小子哪边的?”
“自然是我阿姊这边的。”他一脸傲气涎笑间,被孟八一把扯出人群。孟八身后几个机灵的郎君,趁势在人群中豁开个口子,护着崔隐进了院。
方进院,只见俪娘带着几位老媪,手持棒棍,对准崔隐劈头盖脸而来,口中念念有词:“新郎婿乃妇家狗,打杀无问。”
崔隐身后的壮汉们,此时非但不帮,还在一旁抚掌起哄,好不欢乐。西京风俗,这叫弄新婿。除了这一顿棒打,院中又有各种弄新婿的机关。崔隐带着身后这百十位壮汉,可谓过五关斩六将,终于来到院中搭建的一处青庐旁。
这会院中、外墙、宅墙间的阍室皆挤满了人。他们随着那百十位壮汉齐声高呼:“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闺房中钱七七着深青色翟纹大袖礼衣,密实光洁的高髻上除了一顶庄重华丽的九树花衩礼冠,又一根素色琉璃发簪。她端坐在妆台前,低头看着帮她整理裙摆的南枝问道:“何时可以出去?”
南枝掩唇轻哧:“就这般迫不及待想见你的新婿呀。”
“不是心急见他,是心急卸了这一身盔甲。”她说着舒口气:“这衣裙勒的我都快喘不上气了。”
“礼服还需穿上一整日呢,你且忍忍吧。”南枝笑着拿起一块雨露团问:“可要吃些东西?”
说话间,春晨打起帘子进来一番比划。南枝会意,忙丢了那雨露团,将一柄双鹤衔芝纨丝团扇递给钱七七。又和春晨从两侧扶着她起身,站在门框处静候。
一老媪过来提醒:“待新郎婿作过催妆诗,我们便要去青庐行祭雁礼了。”
“早说还要吟诗嘛。”钱七七趁几人不备,折身取回方才那块到嘴边的雨露团,一把塞进口中。见小阿狸和小阿奴围着自己打转,又折身取了肉干喂给两小只,口中喃喃:“且让他多作几首,我再喝口水。”
屋中一群老媪婢女掩嘴轻哧:“帮着旁人欺负自己新婿的,你倒是头一个。”
窗外崔隐一首又一首催妆诗过,身后的壮汉们齐声高呼,一浪更盛一浪:“新妇子,催出来!新妇子,催出来!”
屋中的小娘子们也早已按捺不住,在人群的千呼万唤下,簇拥着新妇走出闺房,鱼贯进入院内用青布幔围成的青庐。青庐内,李妈妈扶持着钱七七上了一处马鞍,面南朝北而坐。
“行~祭雁礼~”庐外司仪传令。
隔着青庐幔布的影影绰绰,钱七七看到崔隐手执一大雁站在庐外。她在李妈妈的引领下做着庐内礼数,还不忘关切一句:“妈妈说,他能掷过来吗?”
李妈妈喜笑颜开,却只嗔了句:“这会子想起关心你的新婿了。”
“还不是他昨日夜里睡不着,偷偷跑来看我,说他又期待又好生紧张。”钱七七想着反嗔一声,看着那道卓然而立的清隽身影,又羞赧一笑,将团扇掩在面前,却忍不住探出一双杏眼朝青庐外看去。
庐外,他高呼一声,隔着数十种行障将大雁一掷。另一头,南方眼疾手快一跃接住大雁,用早备好的红罗裹住。崔晟又上前接过,用五色线缠住那雁嘴。这只雁,一会子新妇离家时,可是要新婿来央他们才能赎回呢。
正堂中的王之瞳端坐在一副屏风前,下手左侧的圈椅上坐着彭夫人和闻溪,右侧则坐着颜鲁卿与许延吉夫妇。随着司仪令,崔隐与钱七七在众人搀扶陪伴下,已然跪在面前。
秋风裹挟着堂外秋海棠的香气,一只玉色带青斑的蝴蝶,越过拥挤的人群,从正堂厅门翩翩而入。这蝶似乎被这满堂烛火吸引,盘旋数圈后落在了崔隐肩头。
钱七七看着那只蝶,心头绵绵软软间,那蝶又轻拍翅膀,绕着她一圈,轻轻巧巧,着落在那只琉璃发簪上。
一瞬,钱七七怔然凝固。
她维持在前倾准备行礼的姿势中,一动不动,握着枣粟盘的指节微微泛白。她怎会忘记,她第一次见阿娘时,她正是一身玉色带青的常服。且平日里,阿娘最喜穿青霭色衣裙。
堂外此起彼伏的鼓乐、欢呼声中。她感到那蝶正轻微的翕动,隔着发丝,她好似听到王之韵柔声唤了句:“阿奴,阿娘来看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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