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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宗强踩下油门,道路两旁的草木光速一般向后退去。
他说:“你不觉得他很傻吗?”
死到临头的时刻,还不忘未解决的恩怨。
周锦芹透过后视镜看向那双有些沧桑的眼,认真道:“不觉得,这应该取决于他需要应对的人,如果对方很讨厌的话,抗拒些不是挺正常的?”
梁宗强险些气笑,他话里有话:“这是我的车。”
意思是,他随时有可能将他们轰下去。
虽然知道他大概率不会如此,但周锦芹还是悻悻闭上了嘴。
梁宗强见状感慨:“要是小明有你一半识相,我跟他的关系也不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喉腔里的音节压了又压,在抵达乡里的卫生院时,周锦芹还是没忍住反驳:“也许该识相的是您。”
抽过血,医生给梁明和开了几瓶水吊。
梁明和恍恍惚惚躺在病床上,看举着针走来的护士大姐,人倒是清醒了几分。
他问一旁陪诊的周锦芹:“能不能你帮我扎?”
没给周锦芹说话的机会,护士率先拒绝了:“你不知道吗?专业的事要留给专业的人来干,要是谁都能扎针了,还要医生干什么,不如干脆叫容嬷嬷来治你好了。”
说罢,她拿治孩子那招治梁明和,主打一个眼不见为净,指使周锦芹抱着他脑袋给眼捂上了。
一针下去,体温有了显著降低,梁明和终于得以睡个好觉。
见药瓶里量还多,周锦芹抽空去了趟厕所洗了把脸,从走廊的窗户望下去,正好看见梁宗强在一楼房檐下赏雨。
鬼使神差的,周锦芹去了一楼。
看到她来,梁宗强没太意外,他抬了抬手里的烟,问她介不介意,周锦芹以摇头作答。
梁宗强点燃烟,说:“我想小和不该一直揪着以前的事不放。”
成缕的烟往上升腾,抵不住一道微风,轻易就四散开来。
几缕烟丝飘进鼻腔,周锦芹不自觉蹙了蹙眉,她很快恢复表情,抬眼看着山顶的位置,淡淡道:“您不也一样。”
倘若他真放得下过往,又怎么会一而再的前往此处。
梁宗强注意到她的小动作,将还未吸上一口的烟伸进雨幕里,任由哗啦啦的雨浇个透灭。
他表情未变,习惯性地一副严肃正经的姿态,哪怕在诉情也显得不近人情:“小和还和小时候一样黏人,以前打针的时候就总往我跟他妈妈怀里钻,哭哭啼啼要奖励要补偿。他调皮捣蛋招人烦,卖萌装乖的时候也确实惹人爱。邻里朋友没有不喜欢他的,寻常人都如此,连接着血缘关系的我又怎么会不这么认为。我时常说他天真,但又着实觉得他可爱的要命,作为父亲我不得不承认一点,一碗水是端不平的,两个孩子里我总是愿意无条件偏袒向他。”
“他妈妈离世那年,他才十六岁,还很小,那时候我忙于工作无暇做父又做母,我想家庭内务总需要有人操持,有再婚的打算似乎也无可厚非,我是想着为他好的,但似乎事与愿违了。”
梁宗强跟他的第二任妻子也育有一个十岁的儿子,比梁明和小了整整十八岁。
周锦芹并不觉感动,她凉凉看着身旁的男人,问:“到底是梁明和需要一个母亲,还是您需要一个妻子呢?”
“我想为他好的前提,是他自己觉得好,而不是您觉得他觉得好,您说呢?”
“人总要往前看没错,您选择组建新的家庭确实无可厚非,毕竟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只是又何必做出如今这种让两方痛苦的事,您现在对不起的其实已经远远不止小明了。”
天有些亮了,乌云的储水也终于告罄,变成一团洁白翻滚的棉花。
周锦芹摸了摸有些升温的臂膀,抬脚往卫生院内部去了。
梁明和烧彻底退了,吃过早餐后精神恢复了些,回去的路上无论如何也不肯再坐梁宗强的车。
周锦芹没勉强,跟着他拦下了一辆乡里阿姨开来收废品的三轮,以五百块的费用请人载他们回半山去。
梁宗强没说话,只淡淡看着他们消失在视野里,而后驾着车往城市的方向驶去了。
这位开三轮的阿姨才五十来岁,但瞧起来比实际年龄沧桑的多。
她见梁明和是病人,无论如何不肯多收钱,推了再推也只勉强接受了一百块的报价。
她说自己是单亲母亲,没文凭没能力,靠着一亩三分田和织布的技艺养大同他们一般大的儿。
如今儿子终于毕业留在大城市好单位打拼,她却年龄大,身体也吃不消了,只怕拖累贫苦已久的孩,想着能多赚些是些,就当是给自己攒棺材钱了。
阿姨叫飞月,名取得好听,这一生却过得并不那么轻易,她说起这个名只是因为字简单,并没那么多念想。
梁明和留了她电话,说家里缺每周一次的上门保洁,问她愿不愿意做。
清楚两人是想合理帮自己一把,阿姨有些窘迫,怕自己农村人不干净,多加推辞。
周锦芹指着明明陈旧,但肉眼干净如新的三轮说:“暴雨天还能做到这个程度,阿姨您就别谦虚了。”
梁明和也道:“这边比较偏僻,我就是想请人都请不着,要是您愿意还帮了我呢,就答应我吧阿姨。”
为了让阿姨安心,他还特地打开市面上的上门保洁要价给她看,表示他都是按市面标准收费。
阿姨自觉自己不值当,但又耐不住两人的热情,到底还是应了下来,只要求一点按市面最低价格付薪酬即可,毕竟在乡下她一个月也未必赚得到四位数,在这一周搞个卫生就能赚大几百,她哪担得起这个成果。
本就是互相体量的,双方让步这事也就立下约定了。
阿姨走后,周锦芹问梁明和:“原来那个阿姨呢?”
“开掉。”他说这话时有些无情,丝毫没有刚刚的温情。
周锦芹看他:“不会就因为垃圾的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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