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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事人收好契约,带着新招来的工人进了宅邸,安排在后院一间设了通铺的大屋入住,这些工人大多是些为了生活奔忙,常年没有着落之人,更没工夫打理自己,身上多多少少都带着汗臭味。凌无非虽然落魄,在这逃亡途中,纵无法换洗衣裳,也不忘将自己打理干净,与这些人待在一间屋子里,当真是显得格格不入。
“老弟,你才多大年纪?”一同进屋的一名佣工脱下被雨淋湿的衣裳,换了个面又重新穿上,扭头对凌无非问道,“看你这模样,不像是出来帮佣的,倒像是富贵人家的公子。”
“家道中落,不得已如此。”凌无非礼貌笑答。
“那可不成,”说话的佣工在他旁边坐下,道,“方才听那个管事的说,咱们要是活干得好,主人家还会有赏金。就你这样的公子哥,肯定干不了重活。”
凌无非听罢,只是摇头一笑,并不说话。
就在这时,那姓邓的管事带着几个仆役走了进来,仆役们手里抱着干净的衣裳,挨个给几人分发。发完衣裳之后,邓管事清了清嗓子,正待上前交代事宜,却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今日先不用干活了,让他们休息一天。”
“是公子来了。”一名仆役小声说道。
邓管事一听,便不再说话,当下回身朝着门口躬下身去。凌无非下意识望了一眼,只见一名身着锦衣的青年负手走入屋内。
“就是他们吗?”青年扫视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凌无非身上顿了顿,“他也是?”
“是,”邓管事道,“夫人刚好回来,便随意点了几个,小的都带进来了。”
青年点点头,凝神注视凌无非片刻,缓步走到他跟前,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白。”凌无非莫名便觉得此人眼神有些怪异,却并未多想。
“很好。”青年点点头,道,“徐承志。”
凌无非闻言,略微一愣,过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他在说自己的名字。
“做得很好。”徐承志走过邓管事身旁,拍了拍他肩膀,道,“让他们换洗衣裳,休息一晚,明天再干活。”言罢,便即大步迈出房门。
邓管事依照吩咐,将这些人带去梳洗更衣。后院的澡堂里,一间屋子放着五六个桶,那些佣工个个一身风尘,眼见可以洗澡,都一拥而上,有的相互熟络的,甚至共用同一个浴桶。
凌无非瞧着此景,一时目瞪口呆,想着同一帮粗声粗气的大男人在这么小小一间屋子里赤裎相见,着实尴尬,便故意拖拖拉拉,等到所有人都洗完离开,才慢条斯理走进屋去。
他腿伤有伤,不便泡在水里,便只能解开衣裳用水擦拭。然而他才刚刚褪下里衣,拿起毛巾,却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异动,便即扭头看了一眼。
他因七日醉之毒,无法动用武功,但这药性并不会影响习武之人一贯的敏锐。凌无非飞快扫了一眼窗格,仔细听辨声音来处,却突然看到一道人影在窗外晃动,不由一惊,扶着浴桶边缘翻了进去。他经脉受制,无法行气,重重跌落桶中,只能依靠热水浮力缓解冲击,右腿伤口刚好撞上桶壁,发出钻心的疼。
凌无非倒吸一口凉气,扶着桶沿抬起头来,仔细观察屋外,见那人影正往下蹲,像在窥伺其中一般,便即高喊一声:“谁?”他虽容貌清秀,嗓音却清朗洪亮,一声断喝之下,似乎将那门外窥伺之人吓了一跳,影子贴着窗沿飞快逃远不见。
“这……”凌无非被这莫名其妙的窥伺惊出一身冷汗,也不敢在这屋内多呆,当即整理一番,换好衣裳走了出去,扶着门框四下张望一番,却并未看见任何可疑之人。他疑心有追兵找了过来,便即回了佣工房中。
同屋的佣工洗澡,都是随意擦洗一番便罢,换下的衣裳也不及时清洗,弄得整间屋子都弥漫着汗臭味。凌无非虽觉无所适从,也无法多说什么,只能回到自己的铺位躺下。他将用粗布包裹的啸月藏在枕下,旁人虽有疑问,但谁也没能想到,这抹布一般的包裹里会是一把宝剑。
到了夜里,凌无非头枕双臂,躺在通铺上,不自觉忧心起沈星遥的处境,想她性情直率,又不擅伪装,一旦知晓自己顶替了她的身份,被迫逃走,以她的心性,又当如何自处?
是说破真相,还是与那些人力争到底?她被迫脱离琼山派,如今已是无依无靠,真正揭开身世谜题才一个多月,如今独自留在玉华门里,面对她从前从未往来的过的各大门派中人,又当如何自处?
想及此处,他只觉头痛不已。
那个白日里将衣裳正反通穿的佣工,刚好睡在凌无非身旁,此刻刚好翻了个身过来,一条胳膊架上他胸口。凌无非本能缩了缩身子,却听到他鼻腔中发出一阵阵鼾声,轰响如雷。
凌无非立刻将那佣工胳膊推开,坐起身来,到了这会儿,已是彻底睡不着了。
等到翌日一早,凌无非便跟着一帮佣工到了园子里,那些佣工个个力大如牛,凡是力气活都抢着去干。凌无非在一旁插不上手,便只能转去打水,等他将水提到地里,却看见跟随徐夫人的婢子春草朝他走来。
第110章.又入虎口中
春草伸出手来,将一只青瓷小盒递给他道:“夫人见你脸上有伤,让我把这个给你。”
凌无非不禁愣住,想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那位所谓的“夫人”到底什么模样,他想了想,还是摇摇头道:“我的伤已结痂,不必再用药了。”
“这不是给你治伤的药,用它是为了不让你脸上留疤。”春草翻了个白眼,道。
凌无非下意识摸了摸下颌已结痂的伤口,笑道:“没伤在正脸,平时也看不到,不必了。”
“不识好歹。”春草转身便走。
凌无非见她突然发怒,虽不明白缘由,也并未在意。随即回身望向园中辛勤劳作的佣工,却瞥见一名老者蹲在不远处锄草。而这位老者,却并不在昨日招揽来的佣工之中。
老者锄完杂草,本待起身,却忽然捂着后腰栽倒下去。
凌无非见状,连忙奔上前去搀扶。老者颤颤巍巍站稳了身子,扭头瞧见是张生面孔,先是愣了一愣,等回过神来,对他点头谢道:“真是幸亏有你啊,年轻人。不然我这把老骨头,可真是……”
说着,老者双手扶腰,伴着咯吱咯吱的骨节摩擦声响勉强站稳身子,在凌无非的搀扶之下,走到一侧回廊的石阶前坐了下来。
老者看了看凌无非身上的粗麻短衫,又看了看园子里与他一般穿着的佣工,恍然道:“你是同他们一块儿来的?”
“是。”凌无非点点头道,“您年纪这么大了,还要做这些粗活吗?”
“哎,活总要干的。”老者摆摆手道,“我在徐家这么多年,哪一天闲过?”
凌无非听罢点头,没再说话。
“哎,小伙子,”老者拉着他道,“看你年纪这么轻,还没成家吧?”
“没有。”凌无非摇头道。
“那可有定过亲啊?”老者又问。
凌无非听了这话,蹙眉想了一会儿,略一点头,道:“算是……有吧。”
“你啊,年纪轻轻,哪里不好去,偏到这儿来。”老者说着,已然站起身来,拍了拍他肩膀,一面说着“早点走吧,这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一面起身拿起铁锤,回到园子里。
徐家园林广阔,等到下午,其他的家仆陆续也都加入了修缮的佣工中。凌无非虽未做过这些粗活,但也非那娇娇弱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公子哥,经由老练的佣工带着,很快便学会了修缮所需的活计。
一日劳作下来,满身大汗淋漓,衣裳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那些佣工倒是不在意,光天化日把衣裳一脱,翻过来再穿身上,也不管那冲天的汗臭,草草扒几口饭,回屋倒头便睡。凌无非可受不了这些,便又去了澡堂清洗,换上洗晒干净的旧衣,方才回往房中。
谁知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屋,便被等在附近的邓管事唤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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