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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翊扶额,无言以对。他素来话少,本就不善言辞,尤其碰上苏采薇这样泼辣的脾气,更是无从回嘴,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后。
他不愿就这样陷入没完没了的争执里,然而面对可怕的沉默,心下却又惶惶不安。
南诏地界,山中草木与中原多有不同,许多花草长得奇形怪状,连名字都叫不出来。苏采薇始终紧紧环抱双臂,低头向前行进,生怕碰着有毒的奇花异草,又生枝节。也不知走了多远,她忽然觉得累了,便找了处凸起的山岩,坐下身来。
宋翊见状,便也不说话,在她身旁坐下。
苏采薇向旁避开些许,见他又想说话,没好气道:“怎么,师姐的便宜都想占啊?”
宋翊索性闭上了嘴,背过身去。
苏采薇一手托腮,呆呆看着前方山林,沉默半晌,忽然说道“师兄说……你第一次在黎州见到她的时候,都没记住这个人。”
“嗯。”宋翊点了点头。
“那第二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苏采薇又问。
“那天你在客舍养病,我和师兄去巫神庙,在那里遇见了她。”宋翊如实答道。
“那,是你们一起碰见了她?”苏采薇问道。
“起初,我们在大殿同巫祝问话,姬灵沨突然出现,把师兄叫了出去。而后上官红萼便来了。”宋翊答道。
“那她同你说了什么?”苏采薇道。
宋翊略一蹙眉,回忆良久,方道:“似乎一进来便说了她的名字,之后……还说见过……对了,那天,她也提到了黎州。”
“记得真清楚。”苏采薇嗤笑一声,别过脸去,话里似有嘲讽之意。
“你怎么又……”
“又又又,又什么?”苏采薇站起身,居高临下瞪着他,道,“是,我脾气大,我总找你吵架,我就喜欢没事找事,成天没个安生。反正你也厌倦了我,不想再继续了,就别没话找话,让我误会。”
宋翊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总是这般不温不火的模样,任苏采薇气得七窍生烟,也说不出几句安慰的话。
“我饿了。”苏采薇挽起袖子,道,“刚才来的路上,看见地上长着不少菌子,那些颜色不鲜艳的,应当没毒吧?”
“不好说,你别乱来。”宋翊起身道,“前面有水声,应当有条河。”
“我自己去,用不着你管。”苏采薇说着,便气鼓鼓往前行去,小声嘟哝道,“这么多年不都活过来了,离了你我还什么事都干不了吗……”
宋翊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她走远,却忽地睁大双眼,仿佛想起何事一般,快步朝她追了过去。见她走到河边,挽起裤脚便要下水抓鱼,连忙上前扣住她脉门,一把拉了回来:“你不能下水!下月又犯病了怎么办?”
“你管那么多干嘛?”苏采薇极力试图挣脱他的手,却始终徒劳,气急说道,“你好烦啊!”
“是我错了,”宋翊两手按在她肩头,强行扳过她的身子,迫得她与自己对视,按下心头焦灼,温声说道,“是我不该与你争执,不该几天下来都视你如无物,不该逞一时意气,说那些丧气话,是我……”
“可你打心眼里就没觉得自己错过。”苏采薇冷冷打断他的话,道,“我再如何置气,也不会轻言放手,真正的狠话,都是你说的。”
“采薇……”
“叫师姐!”苏采薇抬高嗓音,用力推开他道,“凭什么你想散就散,想和就和?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你把我当成什么?我不找你麻烦,你倒纠缠起我来了。今日替你圆场,我已经给足了你面子,你到底还想怎么样?”
宋翊无奈已极,心下又是一阵抽搐:“采薇……”
“说了叫我师姐!长幼有序不懂吗?”苏采薇高声道,“你既觉得疲倦,又何必说这么多?等下回再争执起来,又说几句狠话,发几句牢骚,就当事情过去了?你不嫌烦我还烦呢?”
听她如此一说,宋翊心中的不满,亦被激起,不由驳道:“可若不是你说话毫无分寸,非要当众令我难堪,我又怎会……”
苏采薇一听这话,立刻便来了火气,当即指着他道:“我告诉你宋翊,姑奶奶今生就这脾气,当年敢往你房里放蟑螂,以后就敢放毒蛇!多说几句怎么了?是我求着你非君不嫁吗?你倒好,什么都来怨我,我又凭什么忍着你,受这些闲气?不爱听是吗?那就滚啊!”
此间风雨,原就是因上官红萼痴恋宋翊而起。她接连几日不曾安睡,又流落到这荒郊野地,本就一肚子委屈,听他回嘴,顿时便绷不住,一齐发泄了出来。
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宋翊的心也再一次冷了下去。他苦笑摇头,缓缓背过身道:“是,是我多心了……你随意。”言罢,轻阖双目,长长呼出一口气,尽力平复心绪,不再说话。
苏采薇看了一眼河里游来游去的去,方才还饿着的肚子已然气了个大饱,当即便在河边草地上坐了下来。宋翊也不理会,只是默默立在一旁,一言不发。
她又困又饿,根本走不动路,也不肯服软。宋翊只当她闹脾气故意不走,然顾及她安危,也不便走开,便一直站在一旁,直到黄昏,因站得久了,感到些许困乏,便在离她二尺之外的草地上坐下身来,目光却朝着另一侧,完全不看她。
苏采薇在一旁抱膝而坐,亦感困倦,不知不觉便伏在膝间睡了过去。睡得深了,身子渐渐歪斜,直接趴在了地上。
冷风拂过河岸,宋翊忽然感到一阵凉意,回身望了一眼苏采薇,这才发觉她已睡着,便即走到她身旁,解下氅衣盖在她身上,悉心捻了捻边角,垫在她身下。
却在这时,他忽然瞥见她眼角挂着一滴清泪,不由怔住。
苏采薇仍在梦中,却忽地抽噎起来。宋翊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忽地便慌了神,可一想到若是此刻把她叫醒,又会令她丢了颜面,不禁犯起了难。
“说你几句怎么了……”苏采薇在梦中抽噎,竟还说起话来,“听见什么都要噎回去,我几时待你不好过……”
宋翊闻言,唇角微微抽动,本能伸手欲替她拭去脸上泪痕,却又犹豫了,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吹着河畔冷风,渐渐冰凉。
“我错怪你了还不行吗……她那么盛气凌人,把话说成那样……你还不肯说好话……我为什么要认怂啊……”苏采薇抽噎不止。
这些话,宋翊听在耳中,愈觉心痛如绞。
“你有那么好吗……谁都要来争一争。”苏采薇仍旧抽噎着,“脾气又古怪,又不爱说话,过去十几年……都板着个脸,跟谁欠了你钱似的……那么多大风大浪,都一起走过来了,你却……你却要弃我而去……”
宋翊闻言,低头扶额,心下百感交集,混乱如麻。
苏采薇说到此处,忽然哽住,又哭了一会儿,慢慢又睡死过去。宋翊坐在她身旁,守了整整一夜,等到翌日清晨,手脚已被河风吹得冰凉发麻。
就在这时,苏采薇忽然坐了起来,见身上披着他的氅衣,瞪大双眼,朝他望了过来。
“没着凉吧?”宋翊柔声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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