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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孙世振一行人拖着疲惫不堪的身躯,终于望见那条横亘于天地之间、烟波浩渺的大江时,几乎所有人都生出一种虚脱般的恍惚感。
这一路,堪称他们南逃以来最疯狂、最艰苦的一段行程。
自那日荒村惊闻崇祯帝殉国的噩耗后,孙世振心中的紧迫感便达到了顶点。
他不再仅仅是躲避流寇和溃兵,而是在与时间赛跑,与南方可能正在酝酿的剧变赛跑。
“殿下,我们必须再快一些!”孙世振的声音因连日缺水和嘶吼而沙哑不堪,他左肩的伤口在无休止的颠簸下已经麻木,只有偶尔触及才会传来一阵钻心的痛,提醒着他伤势的存在。
低烧消耗着他的体力,但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里面燃烧着焦虑与决绝的火焰。
“南京…留都官员不少,藩王亦不止一位。国不可一日无君,如今北都沦陷,陛下殉国的消息一旦传开,难保不会有人…蠢蠢欲动!”在一次短暂的歇马时,孙世振对朱慈烺解释道,话语中的担忧毫不掩饰。
朱慈烺此刻也已憔悴不堪,原本清秀的脸庞被风霜刻上了痕迹,嘴唇干裂,唯有一双眼睛,在极度疲惫下依然保持着令人心惊的沉静和偶尔闪过的厉色。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孤明白。若有人抢先监国,甚至…登基,我等手持玉玺,反成僭越,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正是!”孙世振重重点头,“我们手中仅有这几人,若不能抢在局面底定之前,以太子正统之名抵达南京,取得主动,后果不堪设想!”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成了真正的亡命奔袭。
他们不再计较马的体力,不再顾及人的极限。
饿了,就在马背上啃几口冰冷僵硬的干粮;渴了,寻到溪流便俯身饮用;困了,轮流在马背上打盹,或用布条将自己短暂绑在马鞍上小憩。
官道不敢走,专拣人迹罕至的小路、山道。
马蹄铁磨穿了,就寻个偏僻的铁匠铺匆匆更换,或用破布缠绕;马匹累得口吐白沫,前蹄跪倒在地,便再也站不起来。
一路上,他们已经累死了三匹马,都是跟随孙传庭多年的好马,王承武和赵铁柱在掩埋它们时,这两个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红了眼眶。
但孙世振没有停下。
他狠心地催促着,用近乎残酷的方式压榨着最后一点潜力。
他知道,此刻的仁慈,就是对未来、对大局的残忍。
朱慈烺也展现了惊人的韧性,他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任由颠簸将他浑身的骨头都快震散,双手因长时间紧握缰绳而磨出了血泡,又破裂结痂。
沿途,他们听到的流言越来越多,也越来越具体。
“听说了吗?北京真的完了,皇上…”
“江南这边好像也在闹腾,好几个王爷都被请到南京去了…”
“福王好像已经到了…”
“潞王…听说也有人提议…”
只言片语,如同冰锥,不断刺穿着孙世振的神经。
他最担心的事情,似乎正在成为现实。
南方,并未因北方的剧变而团结一致,反而可能正陷入一场新的、关乎皇统归属的政治风暴中心。
他们这区区几人,若不能在风暴彻底成形前抵达,很可能就会被轻易吞噬,连浪花都翻不起一朵。
终于,在这一天,他们冲出了一片芦苇荡,眼前豁然开朗。
长江!
浑黄的江水浩浩汤汤,自西向东,奔流不息。
江面宽阔,望之令人目眩。
对岸的景物在氤氲的水汽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片土地,就是江南,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也是未来所有希望与凶险的所在。
江风猎猎,吹动着众人褴褛的衣衫和散乱的头发。
孙世振勒住胯下同样气喘吁吁、浑身汗湿的战马,望着这壮阔而又险峻的天堑,胸中波涛汹涌,难以平复。
成功了?
不,这只是第一步。
渡过这条江,才是真正踏入那片未知而复杂的棋局。
他知道,历史在这里早已偏离了原有的轨迹。
原本南明内部的倾轧、党争、藩王争立,此刻因为他的介入和太子的幸存,将变得更加诡谲莫测。
前路,是龙潭虎穴,是比面对李自成大军和后金铁骑更加凶险的政治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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