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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来自敌方、苍凉而充满野性的号角,如同投入死寂冰湖的巨石,骤然打破了雪原上虚假的宁静。余音还在凛冽的寒风中颤抖,前方那片被刺眼雪光笼罩的起伏地带,便猛地沸腾起来!
起初只是地平线上的一道蠕动黑线,仿佛雪地本身裂开了一道口子。紧接着,那黑线迅速扩大、隆起,化作一片汹涌澎湃的黑色潮水,漫过雪丘,填平沟壑,带着淹没一切的疯狂气势,向着逶迤前行的运粮队席卷而来!那不是训练有素的军阵,而是一股毁灭性的洪流。无数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影组成了这潮水的前锋,他们大多手持着锈蚀的柴刀、削尖的木棍、沉重的锄头,甚至还有举着粗陋木盾的。他们的脸上混杂着麻木、恐惧,以及一种被饥饿和绝望逼出来的疯狂。一面歪斜书写着“张”字的、脏污不堪的旗帜,在这股乱流的中央隐约招展,如同毒蛇的信子。
“是流民!贼军用流民当先锋!”有眼尖的老兵失声惊呼,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所有人都明白了,贼酋的狠毒计策——用这些被裹挟的、命如草芥的流民来消耗官军宝贵的箭矢和体力。
“弩手!前列准备!听我号令!”张校尉的声音陡然升高,却依旧像绷紧的弓弦,清晰而冷硬,瞬间压下了初起的骚动。他屹立在指挥位置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汹涌而来的敌潮,计算着距离。他是这支队伍的中枢神经,他的镇定像无形的绳索,勉强拴住了即将炸营的恐慌。
“稳住!稳住!”各级队正、火长的呼喝声此起彼伏,强迫着士兵们各就各位。战兵们咬着牙,将长矛架在粮车缝隙间,组成参差不齐却寒光闪闪的枪林。弩手们屏住呼吸,手指扣在悬刀上,弩臂发出细微的咯吱声,冰冷的弩箭斜指苍穹,等待着死亡的指令。
高鉴和张定澄背靠着冰冷的粮车木板,手握紧了刀柄。高鉴能清晰地看到那些冲在最前面的“炮灰”——他们枯瘦如柴,在深冬的严寒中只穿着单薄的破衣,奔跑的动作踉跄而虚浮,许多人脸上还带着未干的泪痕和极致的恐惧,显然是被刀枪逼迫着前来送死。他的心猛地一揪,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怜悯,有愤怒,更有对张金称这般驱使同类赴死的滔天恨意。张定澄的呼吸则变得粗重,眼睛死死盯住前方,里面燃烧着仇恨的火焰,仿佛看到了当初残害他家的那些兵痞的影子,握刀的手指因过度用力而骨节发白。
黑潮越来越近,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那些人扭曲的面孔和嗬嗬的喘息声。
“前方一百八十步!弩手一轮齐射!放!”张校尉的计算精准无比。
嗡——!
一片令人牙酸的弓弦震响!近百支弩箭如同扑食的飞蝗,带着死亡的低啸离弦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然后猛地扎入那汹涌而来的黑色潮水之中。
噗嗤!噗嗤!噗嗤!
箭矢入肉的沉闷声响密集地响起,伴随着凄厉短促的惨叫。冲在最前面的流民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瞬间倒下一片!鲜血从他们瘦弱的身体里喷涌而出,迅速在洁白的雪地上洇开一大片一大片触目惊心的猩红。有人被射穿了胸膛,有人被钉穿了大腿,倒在雪地里发出绝望的哀嚎。
然而,后面的流民仿佛没有看到同伴的惨状,或者说,他们早已麻木,又被身后贼军真刀的驱赶着,依旧瞪着空洞而疯狂的眼睛,踩着同伴尚在抽搐的身体和温热的鲜血,继续向前亡命奔涌!死亡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一种解脱。
“第二轮!一百五十步!放!”
“第三轮!一百二十步!放!”
张校尉的命令冰冷而无情。弩箭一轮接着一轮泼洒出去,每一轮箭雨都会清空一小片区域,但转眼又被更多汹涌而来的流民填满。这场面残酷得令人窒息。运粮队的弩箭在以惊人的速度消耗,而敌人的先锋,似乎无穷无尽。
高鉴看着那些如同割草般倒下的流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明白这是战争,是你死我活,但如此赤裸裸地用生命来消耗,依然让他感到强烈的生理不适。张定澄则咬紧了牙关,腮帮子高高鼓起。
终于,在付出了惨重到令人难以直视的代价后,流民的人潮终于冲近了车阵!他们如同拍击礁石的浪花,狠狠撞上了隋军仓促组成的防线!
“长枪手!抵住!”
“刀盾手!补位!砍他们的腿!”
军官声嘶力竭的吼声瞬间被巨大的撞击声和疯狂的喊杀声淹没!
砰!砰!咔嚓!
肉体撞击车板的声音、木棍砸在盾牌上的闷响、长矛刺入人体的撕裂声、临死前的哀嚎……各种声音汇聚成一股震耳欲聋的声浪,直冲云霄!最前面的流民如同撞上墙壁般倒下,后面的却继续涌上,他们用手抓,用牙咬,用身体拼命挤压着隋军的防线。一些地方的长枪手被数具尸体挂住了枪杆,一时无法抽出,立刻被后面扑上来的流民拖拽下去,瞬间被乱刃分尸。
防线开始剧烈地波动,如同绷紧的牛皮绳,处处发出危险的呻吟。
就在这混乱的顶点,贼军真正的精锐终于动了!
一直混
;杂在流民潮水后方压阵的那些人——他们大多穿着抢来的、不合身的皮甲或号衣,手持相对精良的横刀、长矛,甚至还有少量弓箭——发出一阵嗜血的嚎叫,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鬣狗,猛地从混乱的流民人群中挤了出来,向着隋军防线最吃紧的地方发起了猛攻!他们的战斗力远非流民可比,出手狠辣,配合也默契得多。
压力陡增!隋军士兵顿时感到吃力无比,伤亡开始急剧增加。
“不要乱!稳住阵型!弩手自由射杀后方贼众!”张校尉亲临一线,挥刀砍翻一个刚刚攀上车板的悍贼,大声激励着士气。他的存在确实起到了一定作用,濒临崩溃的防线又一次勉强支撑住。
高鉴和张定澄所在的侧翼也遭到了猛烈冲击。数名悍贼顶着盾牌,嚎叫着试图推翻粮车。高鉴手中的环首刀化作道道寒光,精准地格开劈来的兵刃,一记迅疾的直刺,便洞穿了一名贼人的咽喉。张定澄则更加狂暴,他根本不顾自身防御,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手中横刀大力劈砍,直接将一名贼人连人带木盾劈翻在地,溅得满身是血。
战斗陷入了残酷的僵持。雪地被鲜血和尸体覆盖,变得泥泞不堪。每一声惨叫都代表着一个生命的逝去。
然而,就在张校尉全力指挥,试图稳住这摇摇欲坠的防线时,最致命的毒牙,从背后露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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