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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寒气依旧凝而不散。高鉴用罢简陋的朝食,便吩咐王大牛领他去找那位周石匠。
周石匠的住处不在营寨核心区域,而是在靠近一片乱石堆的偏僻角落,一顶低矮破旧的帐篷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周围散落着许多大小不一的石块和凿刻的碎屑。找到他时,他正蹲在一块半人高的大青石前,手里拿着锤子和凿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凿着,眼神空洞,神情呆滞,仿佛不是在雕刻,而是在进行某种机械的、毫无意义的重复劳动,整个人透着一股被生活磨平了所有棱角的麻木。
高鉴走过去,脚步声并未引起他太多注意。直到高鉴开口:“可是周石匠?”
周石匠停下手,缓缓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毫无波澜的表情,像是戴了一张僵硬的面具,只是用浑浊的眼睛看着高鉴,等待下文。
“我乃新任库房管事高鉴。”高鉴表明身份,“现需制作一批石质印章,名为‘支取印’,关乎库房新令推行。听闻你手艺精湛,特来相请。”
周石匠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欣喜或惊讶,只是毫无情绪地吐出两个字:“好。”
高鉴又问:“你可认字?印章需刻字。”
周石匠依旧面无表情:“认。”
“那好,今日下午,你便来库房寻我报到,具体需刻何种字样和样式,到时再详说。”
“好。”周石匠的回答永远那么简单直接,没有任何废话,也没有任何疑问,仿佛只是一台听令行事的机器。
高鉴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想再聊几句,拉近点关系,却发现实在无从开口,那种彻底的麻木隔绝了任何交流的可能。他只好点点头:“那便说定了。”随即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高鉴忽然想起一事,想碰碰运气,便问跟在身旁的王大牛:“大牛,这营寨之中,或者说你们以前家乡,谁人的水性最好?”
王大牛一听,顿时来了精神,胸膛不自觉地挺起,带着几分粗豪的得意吹嘘道:“高管事,这您可问对人了!论起水性,不是俺吹牛,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俺王大浪里白条的名号?当年在滹沱河……”他唾沫横飞地正要开始讲述自己的光辉事迹。
高鉴却将目光转向另一侧沉默的王二牛:“二牛,你呢?”
王二牛看都没看他们,冷冷地吐出两个字:“不会。”然后极其自然地将头仰起,望向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天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
王大牛正说到兴头上,被二牛这冷不丁的回答噎得差点背过气去,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溜圆,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一副“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的惊愕表情瞪着自家兄弟。他们分明是一起在河边玩水长大的!
高鉴看着这兄弟俩截然不同的反应,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对王大牛道:“大牛啊,既然你水性如此之好,那便交给你个差事。你去湖里,捞几块好看的石头上来。要色泽温润、质地细腻些的,越多越好。当然了,不愿意也没关系。”
王大牛愣了一下,挠挠头,疑惑道:“高管事,刚才那石堆那边不全是石头吗?为啥还要费劲去湖里捞?”他觉得这新管事有点瞎折腾。
高鉴面不改色地扯谎:“方才看了,未有中意的。湖底历经水流冲刷,或许有品相更佳的,给高大王做印的材料可不能随意。”他当然不会说自己是刚刚才想起需要找刻印的石料,又可以折腾一下两人,谁知,大牛直接上钩了。既然上钩,便想着干脆让王大牛去湖里碰碰运气,看能不能捞到点类似玉石或质地特别好的石头,用来给高士达刻个“最气派”的印章。把高士达哄高兴了,自己手里的权力和安全性才能多一分保障。
王大牛虽然觉得这理由有点牵强,但也不敢再多问,只得瓮声瓮气地应道:“……哦,知道了。”
回到库房办公区,高鉴发现韩老夫子果然没来,想必是真被吓破了胆,或者干脆想躲过这三天。他摇摇头,在自己位置上坐下,刚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还没翻开,就听见库房大门方向传来一阵越来越响的喧哗吵嚷声!
他眉头一皱,时间掐得真准,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库房大门。
还没到门口,就透过篱墙缝隙看到外面黑压压地围了一大群人,怕是有三四十号之多!大多是些普通的义军士卒,一个个情绪激动,面有菜色却义愤填膺,正吵吵嚷嚷地要往库房里冲。
“开门!凭什么不开门!”
“老子饿了!要拿粮食!”
“对!拿粮食!凭什么不让我们进!”
“什么狗屁新规矩!老子不懂!”
刘三刀带着守卫死死地堵在大门口,组成人墙,刀半出鞘,厉声呵斥着,但显然有些镇不住越来越激动的人群。
高鉴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注意。人群中一个小头目模样的人眼尖,看到他立刻指着大叫起来:“就是他!就是那个姓高的酸丁搞出来的破规矩!不让我们兄弟吃饭!定是他。”高鉴依稀记得好像是昨天在大帐外面和韩夫子吵架,骂得最凶的几个之一。
他这一鼓动,
;本就情绪不稳的人群瞬间被点燃了!
“打死他!”
“冲进去!拿粮食!”
“滚开!”
三四十个被鼓动起来的义军开始发力推搡守卫组成的人墙,疯狂地向里挤!场面瞬间失控!
高鉴脸色一变,急声下令:“关门!快把大门关上!刘队正,顶住!”
库房的大门是两扇刚装没多久简陋的木栅门,本就谈不上多么坚固。刘三刀等人奋力想将门合拢,却被外面汹涌的人潮推得连连后退。
“嘎吱——砰!”
令人牙酸的断裂声响起!那大门原本就破旧,门轴早已腐朽,哪里经得住这样大力的冲击挤压?竟在内外两股力量的角力下,轰然一声向内倒塌了下来!碎木飞溅,尘土飞扬!
大门洞开!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也让外面正拼命向前挤的人群一下子失去了着力点。最前面的人收势不住,踉跄着扑倒进来,后面的人则猛地顿住脚步,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搞得一愣,喧闹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眼睛看着倒塌的大门和门后严阵以待、刀兵出鞘的守卫,以及站在守卫身后、面色冰冷的高鉴,一时间都傻愣愣地呆在了原地,有些不知所措。那股刚刚被鼓动起来的疯狂气焰,仿佛被这扇突然倒下的大门给一下子砸熄了。
烟尘缓缓散去,场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寒风刮过的声音。
高鉴的目光越过倒塌的门板,冷冷地扫过那群呆若木鸡的义军,最后定格在那个刚才叫得最凶的小头目脸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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