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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1章 入国子监(第3页)

沈砚明干脆搬了个小马扎坐在铺子门口,周自横蹲在旁边帮着递药材、记方子。铜铃在风里轻轻晃,铃声混着街坊的笑谈,飘得很远。周自横低头看了看竹简上的小铜铃,觉得这印记比任何字都管用——它记着,什么是该做的,什么是该守的,就像这新艾,看着普通,却能暖透人心。

王记药铺的伙计正忙着给街坊称新艾,忽听街角传来阵喧哗,原来是几个药农挑着担子赶来,筐里的艾草还带着露水,绿得亮。为的药农姓张,黝黑的脸上淌着汗,见了沈砚明就作揖“沈先生,按您说的,把刚割的新艾送来了,还带着根呢,您瞧瞧这成色!”

沈砚明蹲下身,抓起一把艾草,叶尖的锯齿还带着韧劲,茎秆掐开能看见白生生的芯。“好东西。”他赞道,转头对王掌柜说,“张老哥他们住在西山脚下,那儿的艾草光照足,药性比别处厚三分。您要是长期从他这儿收,让他多晒几日再送来,保证绒细味纯。”

王掌柜看着筐里的新艾,又瞅了瞅柜台前排队的街坊,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成!往后我就认张老哥的货,价钱按沈先生说的来!”

张药农笑得露出两排白牙,从怀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些晒干的野菊花“沈先生,这是山里采的,泡水喝败火,您拿着。前几年我家娃出疹子,多亏您开的方子,几服药就好了,我一直记着呢。”

沈砚明接过布包,野菊的清苦混着新艾的暖香,在空气里漫开。他忽然想起南宫墙根那株薄荷,也是这样在不起眼的地方扎根,却自有它的用处。“张老哥,”他指着排队的街坊,“这些都是常买艾的主儿,你跟他们说说,新艾怎么晒、怎么存,比我讲的管用。”

张药农果然扯开嗓子讲起来,说新艾得阴干,不能暴晒,存的时候要垫上松针防潮,街坊们听得认真,时不时有人插话问两句,队伍里的笑声此起彼伏。周自横在一旁记着,忽然现沈先生没说话,只是坐在小马扎上,看着这光景笑,腰间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叮铃响,倒像是在给这热闹打拍子。

日头落西时,药铺的新艾卖得差不多了。王掌柜非要留他们吃饭,端出刚炖的羊肉汤,里面撒着新切的艾草末,香得人直咽口水。“沈先生,”他给沈砚明盛了碗汤,“我算是明白了,为啥您能从南宫出来还受人敬——您做事不是盯着钱,是盯着人心。”

沈砚明喝了口汤,艾草的微苦中和了羊肉的腻,恰到好处。“做生意就像熬汤,”他指着锅里的药材,“得有主料,有辅料,火候到了,味道自然就出来了。主料是良心,辅料是本分,缺一样,汤就熬坏了。”

周自横扒着米饭,忽然想起国子监讲堂里的《黄帝内经》,说“五运相袭,而皆治之”,原来不光五行要相生,人和人之间也得这样,你帮我搭把手,我为你指条路,日子才能顺顺当当往下过。

临走时,王掌柜塞给他们两捆新艾,说回去熏屋子。沈砚明没推辞,让周自横抱着,自己则提着张药农给的野菊,往国子监方向走。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铜铃的响声在巷子里荡来荡去,像在跟街坊们道别。

“先生,”周自横忽然道,“明天的课讲什么?”

沈砚明望着天边的晚霞,晚霞里有国子监的檐角,泛着淡淡的金。“讲‘水曰润下’,”他说,“就讲讲这艾汤里的道理——水要往下流,才能滋养万物;人要往下走,才能看见真东西。”

周自横似懂非懂,却觉得心里亮堂得很。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新艾,又抬头看了看沈先生的背影,忽然觉得,这国子监的课,怕是要比任何经卷都教人懂得“世道”二字。而那枚铜铃的响声,分明不是在提醒谁来了,是在说你看,只要心里装着实在事,走到哪儿,都能踏出条亮堂的路来。

沈砚明提着野菊,听着周自横怀里艾草摩擦的沙沙声,脚步慢了些。夕阳把国子监的琉璃瓦染成蜜色,檐角的走兽仿佛活了过来,在余晖里轻轻晃动。

“先生,您说‘水曰润下’,是不是就像方才张药农说的,新艾得阴干,不能暴晒?”周自横抱着艾草,鼻尖蹭到草叶,闻到股清苦的香。

沈砚明点头,指尖捻起片野菊花瓣“是这个理。水往低处流,不是示弱,是把养分带给根须。就像方才王掌柜留咱们喝汤,不是图回报,是把暖意分给街坊——这也是‘润下’。”他忽然停步,指着墙根一簇蒲公英,“你看这绒毛,风一吹就往下飘,落到哪儿就在哪儿扎根,比攥在手里强。”

周自横凑近看,蒲公英的白绒毛在风中簌簌飞,有的落在艾捆上,有的粘在他的衣袖。“那……人也该这样?”

“也不全是。”沈砚明往国子监里走,野菊的清香混着艾草味漫开来,“该往下时就得沉住气,像熬汤时的药材,得在锅底慢慢熬;该往上时也得站直了,像这国子监的柱子,得撑得起檐角。”

两人刚走到仪门,就见几个监生蹲在地上,围着只受伤的鸽子。鸽子翅膀流着血,扑腾着却飞不起来。“沈先生!”有监生抬头,“这鸽子像是从宫墙那边飞过来的,您给瞧瞧?”

沈砚明放下野菊,小心翼翼捧起鸽子。鸽子的翅膀被箭擦伤,羽毛上还沾着点墨渍,像是信鸽。“拿我的药箱来。”他对周自横道,“上次配的止血膏,记得吧?”

周自横忙跑回屋取药,心里却想着先生方才的话——鸽子带信,是往上飞;受伤落地,是往下沉。原来“润下”和“升腾”,本就没个定数。

等给鸽子上好药,用软布裹了翅膀,沈砚明才现鸽腿上绑着个小竹管。打开一看,是张字条,字迹潦草“东市药铺掺假,当心街坊受骗。”

“是李掌柜的字!”周自横认出这是常来国子监送书的书铺掌柜,“他怎么不亲自来?”

沈砚明把字条折好收起“许是不方便。走,去东市看看。”他抱起裹着翅膀的鸽子,对监生们道,“这鸽子先放你们这儿,喂点小米,明儿我来取。”

周自横跟在后面,忽然觉得怀里的艾草更沉了些。方才先生给鸽子上药时,指尖轻得像怕碰碎琉璃,可拿起字条时,眼神又亮得像要穿透东市的迷雾。这大概就是先生说的,该沉时沉,该亮时亮。

东市的药铺果然不对劲。沈砚明假装买当归,拿起药包一闻就皱了眉——里面掺了大半独活,模样相似,药性却差远了。掌柜的眼神躲闪,沈砚明也不戳破,只买了小包,转身对周自横道“去叫上王掌柜和张药农,就说有新艾要分。”

周自横秒懂——先生是要借街坊的嘴,把掺假的事传开。果然,没一会儿,王掌柜带着几个街坊来了,张药农还扛着捆新艾,嗓门洪亮“沈先生说分艾啦!正经西山来的,比某些掺假的药材靠谱!”

药铺掌柜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沈砚明却只是笑着分艾,对街坊们道“这艾啊,得真,得纯,就像人心,掺了假,暖不了身子,还伤底气。”

周自横看着街坊们拿着新艾,七嘴八舌说药铺掺假的事,忽然明白——先生哪是来吵架的,是来给街坊们提个醒。就像那蒲公英的绒毛,不声不响,却把该说的话带到了该去的地方。

回去的路上,月亮升起来了,艾草的香混着月光,清清凉凉的。周自横忍不住问“先生,那药铺掌柜的,会改吗?”

沈砚明望着月亮,怀里的野菊轻轻晃“改不改在他。但街坊们心里亮堂了,自然会选真东西。这就够了。”

周自横低头,看怀里的艾草在月光下泛着银边,忽然觉得,先生讲的“水曰润下”,哪是讲水啊,是讲怎么把日子过成一汪清水——不躁,不滞,该流的时候流,该润的时候,就好好润透了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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