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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祁钰指尖在案上敲着,忽然道“你觉得……皇兄会愿意吗?”
“太上皇虽在南宫,却始终惦记着百姓。”于谦想起那封关于瓦剌布防的信,“他定会以大局为重。”
正说着,李德全匆匆进来“陛下,南宫来人了,说太上皇听闻瓦剌要送还百姓,想求见陛下,商议接应的事。”
朱祁钰的脸色沉了沉“他倒消息灵通。”沉默片刻,终究还是道,“让他在偏殿等着。”
于谦跟着朱祁钰往偏殿走,路过回廊时,见曹吉祥正和徐有贞低语,两人见了陛下,慌忙低下头,眼神却有些闪烁。于谦心里清楚,这两人怕是又在盘算着怎么挑拨离间。
偏殿里,朱祁镇穿着那件月白棉袍,衣襟上的桃花绣得歪歪扭扭。见朱祁钰进来,他没起身,只指了指案上的地图“瓦剌人说在三岔口交接百姓,那地方三面环山,最适合设伏。”他指尖点着一处峡谷,“这里必须派精锐守住,不然百姓怕是回不来。”
朱祁钰看着他指尖划过的地方,和于谦昨夜圈出的伏击点分毫不差。他忽然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两人趴在地上看父皇画的行军图,哥哥总能先找到最关键的关隘。
“朕自有安排。”朱祁钰别过脸,语气却软了些,“你在南宫等着消息便是。”
“我想请旨,”朱祁镇抬头望着他,眼里带着些恳切,“让我去驿站见见那些百姓的亲属,问问他们家人的模样,也好让接应的人心里有数。”
曹吉祥不知何时跟了进来,立刻道“陛下三思!太上皇若见了外人,不定又会说些什么,传到瓦剌人耳朵里……”
“住口!”于谦厉声打断他,“太上皇心系百姓,何错之有?若连这点信任都没有,还谈什么安抚民心?”
朱祁钰看着朱祁镇眼里的光,忽然想起那柄牛角弓的震颤声。他点了点头“准了,但得有侍卫跟着。”
朱祁镇笑了,那笑容像极了当年在围场里射中兔子时的模样。“多谢陛下。”
曹吉祥和徐有贞在一旁交换了个眼神,眼底的阴翳更重了。
于谦看着这一幕,心里却没多少轻松。他知道,允许朱祁镇见百姓亲属,不过是解开了一个小结,而曹吉祥他们布下的网,瓦剌人设下的局,还有这兄弟俩心里更深的疙瘩,都还紧紧缠在一起,稍不留神,就会勒得人喘不过气。
偏殿外的碧桃树被风吹得轻轻晃,刚抽出的新枝上,竟有个小小的花苞在悄悄鼓起来。于谦望着那花苞,忽然觉得,或许有些东西,就像这花一样,就算被剪过枝桠,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顶着风雨,开出花来。
而他能做的,就是护着这根,等着那花开。哪怕这条路,比守边关还要难。
朱祁镇跟着侍卫往驿馆走时,春阳正好落在他的月白棉袍上,衣襟的桃花绣像沾了点暖意。路过南宫墙角时,见那株被剪过的碧桃竟抽出新枝,枝头鼓着个米粒大的花苞,他忽然想起刚才在偏殿,朱祁钰别过脸时,耳尖悄悄红了。
“太上皇,这边请。”侍卫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驿馆外早已围了些百姓,都是听闻亲人要被送回,特意来等消息的。见朱祁镇过来,有人愣了愣,随即想起这是当年的皇帝,慌忙要跪,被他伸手拦住“不必多礼,我也是来问问情况的。”
一个鬓角斑白的老妇人攥着块褪色的帕子,颤声道“太上皇,您见过我家柱子吗?他是三年前被掳走的,左额有块月牙形的疤……”
朱祁镇的心猛地一揪。他在漠北时,确实见过个左额带疤的年轻人,总念叨着家里的老娘爱吃酸枣糕。“见过,”他声音哑,“他还活着,去年冬天还给我分过半个冻窝头,说要留着力气回家。”
老妇人当即哭倒在地,周围的百姓也跟着抹泪。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哽咽道“我男人会编竹筐,瓦剌人是不是总让他干活?”
“是,”朱祁镇点头,想起那个总在篝火边编筐的汉子,筐底总藏着给孩子的小玩意儿,“他说要编个最大的筐,回家装孩子的虎头鞋。”
你一言我一语,往事在泪水中渐渐清晰。朱祁镇蹲在地上,听着百姓们描述亲人的模样,指尖在地上画着三岔口的地形“你们放心,陛下已派精兵去接应,那地方有个鹰嘴崖,瓦剌人若敢设伏,咱们的人能从上面往下射箭……”
正说着,曹吉祥带着几个太监匆匆赶来,尖声道“太上皇,时辰不早了,该回南宫了!”他眼角扫过围拢的百姓,语气里满是嫌恶,“这些草民有什么好聊的,别污了您的耳朵!”
“住口!”朱祁镇猛地站起来,眼里的火气比当年在土木堡时还盛,“他们的亲人在瓦剌受苦,盼着回家,你敢说他们是草民?”
百姓们也炸了锅,有人喊道“这公公怎么说话呢!太上皇跟咱们说说话,碍着他什么了?”
曹吉祥被怼得脸色青,却不敢作,只恨恨地盯着朱祁镇“陛下有旨,让您即刻回宫!”
朱祁镇望着百姓们期盼的眼神,终究还是跟着走了。路过碧桃树时,他回头望了眼驿馆的方向,老妇人的哭声还隐约传来。他忽然对侍卫道“告诉于大人,鹰嘴崖的西侧有片乱石堆,能藏下五十个人,让杨将军多派些弓箭手去那儿。”
侍卫刚点头,就被曹吉祥喝止“放肆!太上皇还敢妄议军务?”
朱祁镇没理他,只望着那株碧桃的花苞,轻声道“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拦就能拦住的。”
宫里,朱祁钰正对着杨洪的奏折呆。奏折上说,已按太上皇的意思在鹰嘴崖布防,还特意提了句“乱石堆藏兵甚妥”。他捏着奏折的边角,忽然问李德全“南宫的炭火,换成银骨炭了吗?”
李德全愣了愣,慌忙道“回陛下,曹公公说……说银骨炭要给小殿下取暖,就没换。”
朱祁钰把奏折往案上一摔,墨汁溅了满纸“让他现在就换!再敢克扣,朕摘了他的顶戴!”
李德全吓得连忙应声,刚走到门口,就见于谦匆匆进来,手里举着张字条“陛下,瓦剌使者在驿馆闹起来了,说要亲眼见太上皇,不然就不交接百姓!”
朱祁钰眉头紧锁“他们这是故意刁难!”
“未必是坏事。”于谦指着字条,“臣刚从驿馆过,百姓们都说,若太上皇能去交接,他们更放心。不如……就让太上皇去一趟,既安民心,也让瓦剌人看看,我大明君臣同心。”
“你让他去?”朱祁钰声音紧,“若他趁机联络旧部……”
“陛下,”于谦直视着他,“太上皇若想闹事,南宫的墙拦不住他。可他刚才在驿馆,满心想的都是怎么让百姓平安回家。您信他这一次,也是信天下人一次。”
朱祁钰望着窗外的碧桃树,花苞在风里轻轻晃。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哥哥把唯一的救命粮分给他,说“弟弟活着,哥就活着”。“让他去,”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涩,“但得让罗通带着神机营跟着,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于谦松了口气,刚要谢恩,就见曹吉祥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个陶罐“陛下!不好了!太上皇在南宫烧东西,说要把这罐蒲公英灰撒去三岔口,给百姓祈福!”
朱祁钰看着那陶罐,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潮“让他烧。再给他备些艾草,说……说朕也盼着百姓平安回家。”
曹吉祥愣在原地,不明白陛下怎么突然变了主意。于谦却望着那罐蒲公英灰,忽然觉得,这兄弟俩心里的冰,或许真的在一点点化——不是靠朝堂上的退让,是靠那些惦记着百姓的实在心思,像蒲公英的种子,借着风,就能落到彼此心里去。
南宫的炊烟里,朱祁镇正把蒲公英灰装进布囊。老太监捧着艾草进来“陛下说,这艾草驱虫,让您带在身上。”
朱祁镇捏着艾草,香气里混着点银骨炭的暖。他忽然对着宫墙的方向,把布囊举了举——像是在和墙那头的人说,这趟去三岔口,咱为的不是别的,是那些等着回家的百姓,是这江山里,最实在的盼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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