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诏狱的石板地渗着潮气,沈砚明踩着水洼往里走,靴底碾过散落的稻草,出细碎的声响。三号牢房的木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时,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王文蜷缩在墙角,花白的头粘在汗湿的额头上,左臂不自然地扭曲着,显然是受过刑了。
“沈指挥来得巧。”王文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刚审完第三遍,石亨的人说,只要我在‘谋逆供词’上画押,就能保我儿子一命。”他抬起布满血痕的手,掌心赫然是个模糊的指印,“你看,我没画。”
沈砚明蹲下身,将怀里的伤药放在草堆上,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于谦的面容。那个曾在朝堂上意气风,力排众议主张坚守北京的于谦,那个以文臣之躯扛起护国重任的于谦,如今已魂归天地。他还记得于谦被处决那天,天色阴沉,百姓无不落泪哀恸,而他只能在远处默默看着,心中满是悲戚与不甘。
“于少保……终究是没躲过这一劫。”沈砚明喃喃道,“他一生光明磊落,为国为民,却落得如此下场。”
“呵,那老东西骨头硬。”王文咳了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血丝,“当年在朝堂上跟他吵得面红耳赤,现在倒成了难兄难弟。”他忽然抓住沈砚明的衣袖,眼里迸出光,“沈指挥,你得帮我把这封信送出去——里面记着石亨挪用军饷的账,还有他私通瓦剌的证据!”
沈砚明刚接过用油布裹好的信,外面就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石亨的义子石彪带着两个锦衣卫闯了进来,手里的铁链“哗啦”作响“王文,别给脸不要脸!我义父说了,再嘴硬,就让你亲眼看着你那刚中举的儿子,在午门被剥皮!”
王文猛地站起来,撞得牢房木栏“哐当”响“石彪你这阉党崽子!当年你爹给瓦剌人当向导,还是我参的奏!想让我屈打成招?做梦!”
石彪被戳到痛处,脸涨成猪肝色,扬手就朝王文脸上扇去。沈砚明伸手格开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石彪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石千户,陛下有旨,未定罪的犯人,不得擅自动刑。”
“你算个什么东西!”石彪捂着麻的手腕,“一个靠南宫献媚爬上来的小卒,也敢管咱家的事?”他冲身后的人使眼色,“给我把这姓沈的拉开!今天我非要让王文知道,什么叫规矩!”
沈砚明侧身挡在牢房前,腰间的佩刀“噌”地出鞘,刀光映在潮湿的墙壁上,晃得人睁不开眼“谁敢动?”
锦衣卫们被他眼神里的狠劲慑住了——谁都知道,这位沈指挥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当年在土木堡,他一人砍翻了七个瓦剌骑兵,刀上的血腥味三年都没散。
石彪色厉内荏地哼了一声“好,好得很!沈砚明,你给我等着!”撂下狠话,带着人悻悻地走了。
牢房里重归寂静,王文喘着粗气坐下,看着沈砚明收刀入鞘的动作,忽然笑了“当年在宣府,我见过你爹。他守城门时,也是这样,刀一拔出来,就没怕过谁。”
沈砚明一怔。他爹沈毅是宣府守将,正统十四年战死在城下,尸骨都没找着。
“你爹手里总攥着块玉佩,说是你娘给的。”王文从怀里摸出个用布包着的东西,递过来,“这是清理战场时捡的,上面刻着个‘明’字,该是你的吧。”
沈砚明接过玉佩,冰凉的玉质贴着掌心,上面果然是自己的名字。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爹总把这玉佩系在他脖子上,说“明儿啊,当兵就得光明磊落”。而如今,他却只能对着这玉佩,怀念父亲,怀念那个已经逝去的、有着于谦等忠臣良将的时代。
“石亨要清算的不只是我们这些文臣。”王文的声音低了下去,“京营里七个千户,都是景泰年间提拔的,昨夜已经被冠上‘通敌’的罪名抓了。其中三个是你爹的旧部,你得想办法保他们。”
沈砚明握紧玉佩,指尖泛白“我这就去办。”
刚走出诏狱,就见苏婉站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手里提着个食盒,绿裙被风吹得贴在身上。见他出来,她慌忙把食盒递过来“沈指挥,这是给于王大人的粥,还热着。”
沈砚明接过时,触到她指尖的冻疮,红红肿肿的。“天这么冷,怎么不多穿点?”
“宫里最近查得严,奴婢偷着跑出来的。”苏婉低下头,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花,“石公公刚才从宫里出来,说……说陛下已经准了石亨的奏请,三日后将他们问斩。”
沈砚明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他们终究难逃一死,那是皇权与小人勾结下的悲剧。他抬头望向皇宫的方向,角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不清,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噬着无数的忠魂。
“你先回去,别让人现你跟我见过面。”他把玉佩塞进苏婉手里,“这个你拿着,若有人盘问,就说是陛下赏的——石亨的人不敢动你。”
苏婉攥紧玉佩,冰凉的玉面硌着掌心“那你呢?”
“我去见个人。”沈砚明转身走向锦衣卫营房,背影在暮色中拉得很长,“总得有人守住那点念想。”
营房里,二十七个刚出狱的老兵正围着篝火取暖,见他进来,齐刷刷地站起来。为的赵老栓拄着拐杖,独眼里闪着光“指挥,您说吧,要杀要剐,弟兄们陪您!”
沈砚明从怀里掏出王文那封血书,又铺开一张京营布防图“石亨要动手,咱们就先下手。赵叔,你带五个人,把这封信送到南京都察院;剩下的跟我走,去京营调兵——当年跟着我爹守宣府的弟兄,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篝火“噼啪”作响,映着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赵老栓往火堆里添了块木柴,火星溅起来,落在沈砚明的甲胄上,像极了宣府城头的烽火,也像于谦离去时那漫天的阴云,似乎在为这位忠臣送别。
“干了!”老兵们齐声呐喊,声音震得营房的茅草顶簌簌掉灰。
远处的钟鼓楼敲了七下,天彻底黑了。沈砚明望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爹常说的那句话“这世道啊,就像这雪,看着干净,底下藏着多少泥污,得靠自己踩开了才知道。”而于谦,就是那个试图踩开泥污,却被泥污吞噬的人。
他握紧佩刀,刀鞘上的铜环在火光中闪着冷光。三日后问斩?可惜,于谦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他已先一步离去,带着满身的冤屈,也带着那永不磨灭的忠义之气。但沈砚明知道,自己必须做点什么,为了于谦,为了父亲,也为了这世间尚存的一点公道。
沈砚明看着眼前这些坚毅的老兵,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们虽已出狱,但身上的伤痕和眼中的悲愤,都诉说着这些日子所遭受的苦难。然而,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有着一腔热血,愿意为了正义和公道挺身而出。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坚定地说道“弟兄们,如今世道黑暗,奸臣当道,于谦于少保已含冤而去,王文大人也即将面临问斩,可我们不能让忠臣良将就这样白白牺牲,不能让石亨这些奸贼得逞。我们手中有石亨的罪证,只要能将其公之于世,必能还诸位大人一个清白,也能让天下百姓知晓真相。”
赵老栓拄着拐杖上前一步,说道“指挥,您放心,我这把老骨头虽不中用了,但走一趟南京还是没问题的。我定会将这封信送到,让石亨那贼子的恶行曝光。”其他老兵也纷纷点头,眼神中透着决然。
沈砚明拍了拍赵老栓的肩膀,道“赵叔,路上千万小心,石亨那帮人定会不择手段阻拦。若有危险,务必以自身安危为重,这封信若是一时送不出去,也不要勉强。”赵老栓重重地应了一声,接过信小心翼翼地藏在怀里。
随后,沈砚明看向众人,指着京营布防图说道“我们去京营调兵,并非是要谋反叛乱,而是要清君侧,诛杀奸佞。京营中定有许多将士还记得于少保的恩德,也知晓王文大人等皆是忠臣,我们只需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便可让他们明白我们的用意。”老兵们围拢过来,仔细看着布防图,听着沈砚明的部署,纷纷牢记于心。
待一切安排妥当,沈砚明带领着剩下的老兵们悄然离开了营房。夜色如墨,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仿佛要掩盖这世间的一切罪恶。他们行走在街头,脚步声被雪掩盖,身影在昏暗的灯光下若隐若现,宛如一群暗夜中的使者,肩负着使命,向着京营进。
此时的京营,戒备森严。守门的将士看到沈砚明等人前来,立刻握紧了手中的兵器,警惕地问道“什么人?深夜到此何事?”沈砚明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我乃锦衣卫沈砚明,有要事面见京营主帅,还请通禀。”将士们认出了沈砚明,虽有些犹豫,但见他身后跟着一群气势不凡的老兵,也不敢轻易阻拦,便派人去通报。
片刻后,京营主帅走了出来,看到沈砚明,皱了皱眉头道“沈指挥,这么晚了,你带这么多人来京营,是何用意?”沈砚明深施一礼,说道“大人,末将此来,是为了清除朝中奸佞,还天下一个公道。石亨祸乱朝纲,陷害忠良,于谦于少保已被冤杀,王文大人也即将问斩,如今京营中还有数位千户被其诬陷下狱。末将手中有石亨挪用军饷、私通瓦剌的证据,望大人能助我一臂之力,与我等一同清君侧,诛杀石亨,以慰忠臣在天之灵。”
京营主帅闻言,脸色一变,心中暗自思索。他深知于谦的忠义,也对石亨的所作所为有所耳闻,只是一直不敢轻易得罪石亨。如今听沈砚明所言,心中不禁有些动摇。沈砚明见他犹豫,继续说道“大人,于少保曾力保北京,拯救天下百姓于水火之中,他一生为国为民,却落得如此下场,难道大人就忍心看着奸贼横行,忠臣蒙冤吗?况且,我们此举乃是为了陛下,为了大明江山,若能清除石亨,陛下必定会赞赏大人的忠义之举。”
京营主帅沉默良久,终于咬了咬牙,说道“好,沈指挥,我信你一次。于少保对我有恩,我也不愿看到他白白牺牲。京营将士,愿随你一同清君侧!”沈砚明心中大喜,连忙拜谢。于是,京营中顿时响起了阵阵集结的号角声,将士们纷纷整装待,一场为忠臣讨回公道的行动,即将拉开帷幕。
而此时,石亨府中,石彪正气急败坏地向石亨汇报着沈砚明的事“义父,那沈砚明竟敢阻拦我行刑,还扬言要与我们作对。他带着一群老兵去了京营,恐怕是要调兵对付我们。”石亨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沉,冷哼一声道“哼,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指挥,也敢跟我作对?他能掀起什么风浪?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立刻派人去打探京营的情况,若有异动,马上来报。”石彪领命而去,石亨则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的雪景,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喃喃自语道“沈砚明,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大能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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