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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朝野震动(第2页)

茶楼伙计又端了茶来,这次没有多话,只是轻轻将茶盏放在案角,低声说了句“客官,今日法事,有人看见门达的轿子停在城隍庙后面,跟江渊说了好一阵子话。”

沈砚明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搁在桌上“替我盯着城隍庙,但凡见江渊再往那边去,来告诉我。”

伙计也不多问,收钱转身,脚步轻快地下了楼。沈砚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是凉的,可他不在意。窗外护城河的冰面裂开了细纹,春水正在底下涌动,只要再等几日,雪彻底化了,那些藏了一冬的污秽,就会一样一样浮上来。

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听见于谦的声音,低沉而从容,像德胜门上那个雪夜“我死之后,你不要急着替我报仇。先替我把人看住,把路铺好,等风来了,自然会吹走那些脏东西。”

风来了。沈砚明睁开眼,窗外的白幡仍在飘动,可幡下的百姓已不再只是哭——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眼神里有火苗一样的东西,虽然微弱,却再也不会被扑灭了。

二月初三,春寒未尽,京城的雪已化了大半,可朝堂上的寒意却比腊月更甚。

三司会审的结果虽已明明白白地写在邸报上,于冕也已被放出诏狱,可门达并未就此收手。恰恰相反,他比之前更加疯狂——因为他心里清楚,那份伪书既被揭穿,接下来三司若再追查伪书从何而来、谁人炮制,石亨虽死,可他门达在案卷上签过字、按过印,顺藤摸瓜便能摸到他身上。他必须以攻为守。

二月初四早朝,门达忽然出列,手持一份密折,声调拔高了三寸“陛下!臣有本奏——于谦虽已正法,可其旧党并未肃清!据锦衣卫密探所报,于谦旧部在宣府、大同等地暗中串联,李贤府上近日有数名边军信使出入,形迹可疑!更有甚者,户部侍郎李贤、吏部尚书王直、刑部尚书俞士悦等人,借‘重审’之名行‘结党’之实,意在动摇朝纲、为逆臣翻案!臣请陛下下旨,彻查李贤等串通边军之罪!”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陡然紧绷如弓弦。王直气得胡须直抖,迈步出列正要驳斥,却被李贤一把按住手臂。李贤面色如常,不疾不徐地出班拱手“陛下,门大人既说臣府上有边军信使出入,不如请门大人将‘密探’所见之人姓名、形貌、时日一并奏明,臣愿当殿对质。若查实臣确有串通边军之举,臣甘受国法;若查无实据,则门大人以锦衣卫之权随意诬陷朝臣,是何居心?”

门达脸色微变,他确实掌握了几条线索,可具体信使姓名、面目却模糊得很——昨夜他派人摸到李贤府外时,只隐约见到有人翻墙而出,快步消失在巷中,根本没看清模样。他咬了咬牙“臣虽未看清姓名,但信使腰间佩刀形制与宣府边军同款,此乃铁证!”

“荒唐!”俞士悦终于忍不住了,声若洪钟震殿,“宣府边军佩刀形制与京营相差无几,满城武弁皆可佩戴,岂能以此定案?门大人若执意以‘形迹可疑’四字入罪,那今日殿上人人皆可疑,明日陛下岂不是要空了一座朝堂?”

英宗高坐御座之上,目光在门达与李贤之间来回逡巡。他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争执“门达,你说李贤串通边军,可有确凿人证物证?若无,便不可捕风捉影。于谦一案朕已有定论,三司会审既出结果,便不可再因此案牵连他人——传朕旨意,自即日起,任何官员不得再以‘于谦旧党’之名攻讦同僚,违者以构陷之罪论处。”

门达面色煞白,喉头上下滚了几滚,终究伏地叩“臣……遵旨。”他俯身时,咬紧的牙关在腮边绷出两道硬棱。

这场交锋看似李贤等人占了上风,可沈砚明在茶楼二层听到消息时,却皱紧了眉头。他将那份名单摊开在桌上,目光落在几个被炭笔重重圈画的名字上——兵部武选司郎中赵玘、五军都督府经历张瑄、锦衣卫千户马顺——这三个人,是门达在军中和锦衣卫内的核心爪牙。名单旁另有一行蝇头小字,是于谦生前写下的批注“赵玘掌武选,边将升调必经其手,若为奸人所用,则忠良之士永无出头之日。”

沈砚明将手指点在赵玘的名字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纸面,像在丈量一块石头的硬度。他忽然起身,将名单仔细折好收入怀中,下了楼径直往东城走去。他要去找一个人——于谦旧部中唯一留在京营任职的参将周安。

周安住在东城一条窄巷深处,门前两棵槐树还没芽,枝桠光秃秃地伸向天空。沈砚明叩门三下,顿了片刻又叩两下,这是于谦旧部之间约定的暗号。门开了条缝,周安的脸探出来——这是个四十出头的汉子,左颊上一道刀疤从眼角斜划到下颌,是德胜门之战留下的。他看见沈砚明,先是一愣,随即侧身让进门去。

院中只有一张石桌、两条长凳,墙角堆着几杆旧枪。周安请沈砚明坐下,倒了碗凉茶,压低声音“沈先生从何而来?近日风声紧,门达的人在各处布了眼线。”

沈砚明将名单取出,指了赵玘的名字给周安看“周将军,赵玘此人掌着武选司,边军将弁的升迁调补全在他笔下。于少保临终前最忧心的便是此人——门达若借赵玘之手,将在外的忠良将佐逐一调离或贬斥,换上自己的人,那就算边军将领们有心,也无力回天。你久在京营,可有什么法子动一动赵玘?”

周安沉吟片刻,以指蘸了凉茶在石桌上画了个圈“赵玘此人贪婪。去年兵部核查边军军饷时,他便从中克扣了三百两,虽数目不大,但若有人查到他账目上的破绽……”他抬眼看向沈砚明,“不过这事需要一个人——兵部主事刘翰,此人素与赵玘不和,且管着兵部钱粮账目,若有他肯翻旧账,赵玘便藏不住。”

沈砚明点头,将刘翰的名字记在心里。他起身告辞时,周安忽然叫住他,从墙角旧枪堆里抽出一柄短刀递过来“沈先生,带上防身。门达的爪牙已经盯上你了——今早我在巷口看见两个生面孔,像是锦衣卫的探子。”

沈砚明接过短刀,掂了掂分量,收进袖中“周将军放心,我这条命是于少保用他的命换来的,不会轻易交代出去。”

出了巷子,沈砚明确实感觉到了身后有人跟着。他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拐进闹市,在卖布匹的摊子前停住,假意翻看料子,余光扫见两个灰衣汉子远远缀在十步开外。他不动声色地抽身钻进旁边一条窄巷,七拐八绕,从一个卖炭的棚子后面穿出去,又折进一座香火寥落的小庙,从后门翻墙而出,落在另一条街上。等他终于甩脱跟踪时,日头已经偏西,他的后背沁出了一层薄汗。

二月初五,沈砚明以匿名信的方式,将赵玘克扣军饷的证据线索递到了兵部主事刘翰的案头。信中没有署名,只写了八个字“于公遗志,望君明察。”刘翰拆开信时,手微微抖——他认得这字迹,虽故意写得潦草,可那一笔一画的骨力,是他当年在翰林院誊抄于谦奏疏时看了千百遍的。他将信按在胸口,闭目良久,终究咬牙打开了案上锁着旧档的柜子,翻出了去年兵部核查军饷的原始账册。

与此同时,门达也并未闲着。二月初六夜里,锦衣卫忽然包围了周安的宅子,理由是“私藏兵械、意图不轨”。幸而沈砚明提前一日得了消息,让周安将旧枪转移到了邻居家的柴房里,自己则躲去了城西一处不起眼的客栈。锦衣卫搜了大半夜,只搜出几把寻常农具,无功而返。门达在官署里砸了一只茶盏,骂道“有人给他通风报信!查!城东一带所有茶楼、酒肆、客栈,一家一家给我翻!”

二月初八,兵部主事刘翰的弹章递进了通政司。弹章措辞犀利,逐条列举武选司郎中赵玘在去年兵部核查中克扣边军军饷、虚报兵员名额、收受边将贿赂等罪状,附有账目比照六份、人证名姓三人。奏章送到英宗案头时,英宗正在喝一碗参汤,读到一半便搁了碗,指节扣着案面“赵玘……他不是门达的人么?”他顿了顿,将弹章又读了一遍,然后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彻查。”

二月初九,赵玘被停职待勘,兵部武选司的印信暂由侍郎代管。消息传出门达府邸时,门达正在花厅与江渊对弈。他听完来报,手中的黑子“啪”地落在棋盘上,溅起几粒碎灰,脸色阴沉得像暴雨前的天。“赵玘一倒,武选司便不在我手中了。边军将弁的调换之事……”他咬着牙,“只能暂缓。”

江渊对面坐着,手指拈着一枚白子迟迟不落,忽然低声说“门大人,方才下官来时,看见于冕去了李贤府上,出来时步履轻快,似有喜色。”

门达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于冕……于谦的儿子。”他忽然冷笑了一声,“于谦死了,可他的儿子还在。只要于冕活着一天,那些旧部就永远有个念想——有个起事的由头。江大人,你说,若于冕忽然出了什么意外,这念想断了,那些人还能拧成一股绳么?”

江渊面色一白,手一抖,白子从指间滑落,在棋盘上滚了两圈才停住“门大人……于冕是朝廷明旨释放之人,若他出事,英宗必震怒,到时候追查起来……”

“追查?”门达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江渊,声音里透出一股阴毒的狠意,“做得干净些就是了。你别忘了,锦衣卫里还有我的人。”

二月初十,沈砚明在城西客栈里听到了两个消息——好消息是赵玘被停职,坏消息是门达的人昨夜在于冕住处附近探头探脑。他坐不住了,披衣起身便要出门。客栈掌柜在柜台后面喊他“客官这么晚还出去?城里有宵禁,小心被巡夜拿了去。”沈砚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矮身钻进夜色里。

他赶到于冕临时借住的寓所时,已近子时。巷子极静,只有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响。沈砚明贴着墙根摸到后门,正要叩门,忽然听见院墙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是刀锋出鞘的金属摩擦声。他心头一紧,袖中的短刀已滑入掌心。他没有叩门,而是纵身攀上墙头,翻入院中,落地时脚步轻得像猫。

月光下,两个黑衣人正蹑足向于冕的卧房摸去,手中短刃在月色里泛着冷光。沈砚明无声无息地逼近最近那人,袖中短刀骤然递出,抵在那人后腰“动一下,肠子便出来。”

那人浑身一僵,另一人察觉有异刚要回头,院门忽然被人从外撞开——周安带着两个京营旧部冲了进来,三两步便将两名黑衣人制服按在地上。火光一晃,周安扯下其中一人的面罩,只见那人腮边一道旧疤,是锦衣卫的暗探无疑。

于冕被响动惊醒,推门出来时看见院中被制住的刺客和持刀的沈砚明,愣了一瞬,随即镇定下来。他走到沈砚明面前,深深一揖“沈先生,又欠你一条命。”沈砚明扶住他,摇摇头“你活着,于少保的心血便没有白费。”

周安将两名刺客捆了扔进柴房,回头问沈砚明“怎么处置?”

沈砚明看着月光下那两个面如死灰的锦衣卫暗探,沉思片刻“留着。明日一早,把人送到李大人府上,让李大人带进宫去——门达派人夜刺于冕,这是天子脚下,他再胆大也堵不住悠悠众口。这把刀,得递到英宗陛下面前,让他亲眼看一看,他身边养着的是什么东西。”

周安点头,吩咐人看守好刺客。沈砚明走到于冕身边,将那柄于谦的“清风”玉佩从怀中取出,交还给他“这是你父亲的东西,该你收着了。”

于冕接过玉佩,温热的玉面贴着他冰冷的掌心,他低头看了很久,月光落在“清风”二字上,像是于谦还在对他微笑。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沈先生,我父亲临刑前,还说了什么?”

沈砚明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他说,他这一辈子做过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德胜门那天站在城头上,挡住了也先的铁骑。他说人都会死的,但有些东西比命长——比如这座城,比如城里的百姓,比如你们这些还活着的人。”

于冕将玉佩攥进掌心,抬头望向夜空。月如钩,星如棋,沉沉夜幕之下,是万家灯火的京城。他父亲用命守过的城,此刻安静地沉睡在月光里,每一片瓦、每一盏灯、每一条巷子,都浸透了那个人的心血。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于冕转过头,月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眼中有光,“我不会让父亲白死。”

沈砚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院门。身后传来周安低声安排值守的对话,柴房里刺客的闷哼,远处若有若无的更鼓声。他走出巷口时,风迎面扑来,带着泥土解冻后微腥的气息——春天终究是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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