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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远远地看着白岄,凑到一起嘀咕几句,又笑了起来。
“是啊,其实大家对殷都来的大巫还是很好奇的。”司土接口道,“你主持过两次蜡祭,此次又平息了风灾,农人都很感激。巫箴也该多出来走走才是,随你来丰镐的那位陶氏的女巫,就时常带着巫祝们在郊外晃悠,大家都跟她混得熟了,什么话都愿意跟她讲。”
灵秀的女巫,总是更能让人们生出喜爱与依恋之情。
“你也说过,民众、农人和百工最易煽动,宗亲们虽暂时沉寂下去,一旦情势有变,定会再度闹起来。”召公奭轻声道,“待你有了农人和百工的支持,他们也奈何不了你什么。”
白岄沉默了片刻,才道:“……召公也很会操控人心啊。”
“巫箴你来丰镐晚,应是不知道的。先王从殷都返回周原之后,召公有很长一段时间在周边的方国游历,便是为先王宣扬德行和仁义的事迹,吸引他们前来归附。”司土笑着摇头,“论吓唬人的手段或许是巫箴更厉害,要拉拢人心,恐怕你还得向召公好好学一学。”
虽然人员少了一些,农事仍在平稳进行,巡视过丰镐的郊外,午后到达周原。
周原位于岐山、渭水之阳,文王带着族人迁至丰邑后,将周原封予周公旦与召公奭作为采邑,偏东为召,西侧称周。
听闻召公奭到来,召地的官员和民众纷纷前来迎接。
白岄站在侍从与巫祝之间,望着被人群围住的召公奭,向司土道:“这里倒是比丰镐热闹许多。”
司土见她躲得远远的,“巫箴似乎并不擅于与民众相处。”
“在殷都,巫祝不会与民众这样亲近。”白岄不想上前,不过对于投到身上的好奇目光也并不躲闪。
身为主祭,她习惯于被人们注目,但不能被人们接近、触碰。
“召公忙于丰镐的事务,很久没有返回采邑,大约有不少事务要处理,还要与族人叙旧,我们先去巡视田野。”司土拨开人群挤上去与召公奭说了几句,随后带着随行职官回来,“带着巫祝先走吧,巫箴。”
巡视过各处原野,农事顺利、并无隐患,眼看到了日暮时分,岐山还近在眼前,今日是不及返回了。
司土命随从们搭建帷幕,远远望见车马到来。
“唔?召公怎么来了?”司土有些意外,“难得返回召地,不去与族人们团聚吗?”
召公奭摇头,“我久未返回,召地的事务一直是族中长辈在打理,就不去扰他们了。何况明日要赶回丰镐,就在外露宿一夜,恰好看看夜间的情况。巫箴呢,还在赌气吗?”
“在那边。”司土指了指不远处盛开的花树,“赌气倒说不上,只是也不怎么愿意搭理我。”
女巫坐在树下吹奏玉篪,巫祝们陪在她身旁,鸟儿则停歇在她头顶的棠梨树上。
棠梨正开花,聚成一簇的细长花梗垂落下来,坠着粲白的五瓣花朵。
召公奭走到她身前,“心情好些了?至少调子听起来并不幽怨。”
“反正也来不及回去了。”白岄睁开眼,将玉篪放在膝头,抬头望着夜幕上渐渐亮起来的星星,“说不定今日我不在,内史很快就批完公文了呢?”
司土闻言笑道:“内史确实总爱缠着你,可妹妹都这么大了,做兄长的还不愿放手,也是有些过了……”
召公奭看他一眼,司土及时住了嘴。
司土掌土地、民众,令男女相会、劝成婚姻、不使失时也是他所辖事务,时近仲春三月,近日一直在处理相关公务,不自觉地就说到了这里……
“抱歉,巫箴,我不是有意冒犯。”
白岄看向他,“内史确实行为失当,但太史不在,也无人能管束他,司土若得闲,可以与他说起此事,令他略作收敛。至于巫祝,就随他们去吧。”
她这样说,司土倒不知怎么回答了,随白岄来到殷都的主祭们都早已过了婚配的年纪,但没有家眷随行,看起来孑然一身,只是以侍奉神明为要务。
当然,他们是巫祝,归属于神明,也没有人敢质疑,不,司土叹口气,他平时根本连问都不敢问的,实在是今日一时嘴快了。
“商人以族邑聚居,族邑内氏族姻族世代为婚,称父辈皆为诸父,母辈皆为诸母,姐妹兄弟,并无太大的亲疏之别。孩子们皆由族中长者一起教养长大、择其能者参与族务,尤其主祭事务繁忙,很少会亲自养育孩子。司土见主祭们自由自在,却并不是没有婚配。”
白岄平淡地续道:“虽然近年来王族更看重直系,疏远旁系,但在巫祝、旧贵之中,大多仍延续旧俗。”
也正因此,商王与贵族、巫祝之间的分歧才会越来越大,不可调和。
这样一来倒也确实是解惑了,司土迟疑了片刻,道:“可是,巫箴怎么知道,我还没有问……”
“巫即随医师出诊时,在宗亲那里听到了各样的猜度。”白岄看着泛着暗蓝颜色的天幕,晚霞正在地平线上缓缓收去,“不过既然到了丰镐,有些旧俗,慢慢的也都该改过来。”
附近的农人听闻有贵人留宿,纷纷送来饭食与新鲜的菜蔬,渔人送来了乌鲭、白鲢与闾鱼、螺贝,罗氏则送来刚捕获的鸠鸟。
夜幕降临,帷幕搭建完成,随从架着炊具烧火做饭。
饭是狭长的菰米饭,用来配鲜美的鱼肉恰到好处,辅以荇菜、荠菜、堇菜、荼菜种种春季的野菜。
人们各自进了帷幕,白岄还独自站在外间,仰头看着夜空。
召公奭处理完事务,走了出来,“在看什么?”
白岄轻声答道:“看星星,难得四野这样安静,没有一丝光亮。”
春耕忙碌,后半夜还要起来看视庄稼、为蚕添桑,疲劳了一天的农人们早早睡下了,柔和的夜风吹拂过田野,吹动着肆意生长的麦苗,和才探出泥土的禾黍。
天狼缀在西侧地平线上,很快就要沉落下去,东南方的天际,蓝色的角星出现在天幕上,更高的北天中,橙红色的大角星闪烁着可以与天狼匹敌的耀眼光芒。
春风吹来,盘踞在东方的苍龙苏醒了,祂从地面上抬起头,于是那一双龙角升上了夜空。
“巫箴仍在推算天命吗?”
“是的。”
“算完了吗?”
白岄摇头,“还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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