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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镐的神事并不是非她不可,她留在这里,总是惹得宗亲与百官惶恐、猜忌,去中原避避风头也好。
周公旦劝道:“丰镐还有外史在,足以调停各族,倒不用你费心。卫邑和洛邑那边的殷民仍对你十分依恋,多去看看他们吧。”
“他们也不是依恋我,只是还在怀念神明。”白岄认真指正,但还是点头应允,“等春祭结束,农桑顺利,我就带着巫祝们前去。”
白岄拾起一枚算筹,在指间拨弄,问道:“他们没有缠着你吗?”
“……有,但已说服了他们。”
白岄收起算筹,支着面颊出神,“这样啊……所以才来探听我的口风吗?”
宗亲们希望局势稳定,各项政令延续始终,只要能维持原状,不论是谁来掌权都可以。
然后她毫不避讳地说道:“王上多病,阿虞年幼,他们应当希望周公能继续执掌朝政。”
但白岄身为大巫,似乎与幼主很亲密,而且她性子古怪,眼里口中都只有先王,总让宗亲们疑心她究竟会支持谁。
“所以巫箴怎么想?”
白岄摇头,“我只听从先王的遗命,在夏后氏的旧都兴建新邑,然后将人们迁居到那里,那对我而言就足够了。”
“而且商人也不在乎这些,哪怕是关系不那么亲近的族兄,都可以拉来暂代为王。”
“你若这样告诉宗亲,他们也就不会为难你了。”周公旦温声劝道,“长辈们古板、不喜纷争,见你与主祭的女巫不守规矩,实在看不惯,才会一再指责你们……他们并没有你想的那样厌恶巫祝,更不是真的想将你们赶走。”
他们也知道的,殷都被毁弃,巫祝们无处可去,如果丰镐不愿接纳他们,他们就只能前往南亳寻求庇护。
神明的鸟儿不该再去追随旧主,还是留在西土更好。
白岄语气强硬,“对我来说没有什么区别,我并不想跟他们处好关系。”
周公旦不解,“你能压住性子的,为什么非要跟宗亲过不去?”
巫祝们深谙人心,精于操控人们的情绪,只要她想,威慑或是恐吓,撒娇或是迷惑,总能将宗亲搞定的。
可她这些年来,总是与宗亲争吵不断,将他们气得七窍生烟,时常到他和召公奭、还有辛甲的面前控诉女巫的斑斑劣迹。
听得多了,自然能发觉她是故意与宗亲争执,挑起事端,并且乐此不疲。
“我不希望他们喜欢巫祝。”白岄将算筹一根一根拈起,笼在手中,然后用那些算筹随手占筮,“商人过于依恋巫祝,是怎样的下场,大家都看到了。”
与喜爱相对的不是恐惧,而是排斥、厌恶。
所有她希望周人的宗亲一直厌恶巫祝,只有这样,才能阻止神明在西土扎根。
白岄分好了算筹,得到一爻,又将算筹收拢,开始卜第二爻,“不过我还以为,他们要缠着你许久,才能让你松口。”
周公旦笑了笑,“偶尔迁就一下长辈,会省去很多麻烦,我又不是殷君,没有那么固执。巫箴过去不也是这样欺骗贞人与微子吗?”
“等到王上长大,他们发现受骗,之后又该怎么办呢?”
“到那时候再说吧。”周公旦摇头,她是残酷冷血的女巫,即便费尽心力去哄骗他人,也不过是毒蛇隐藏起了尖牙,该动手的时候绝不会心慈手软。
可宗亲毕竟是他的长辈,到最后,还是会选择忍让吧?
白岄已占完最后一爻,将算筹拢起,放在一旁,“一再退让,只会将自己陷于险境。”
进退两难,动则掣肘,得不到任何人的帮助。
“可以想见。”周公旦平静地问道,“巫箴当初受先王所托,是否已看到了今日之局?”
她说过会很麻烦,她原本是要推脱的。
天色渐晚,白岄起身走到高台上。
“从哪里看到?星星之间……”她望着天幕上的繁星,然后回过头,“还是简牍之中?”
“简牍中是指……?”
“先前楚君也提起过,伊尹生于空桑之畔,曾经授意巫祝们罗织故事,流传至今。”白岄扶着青黑色的木栏,望见城邑内的灯火一一点亮,像是繁星栖于地上。
白岄轻声讲着古远的故事,“他是汤王的重臣,也是他的大巫。汤王崩逝之后,他始终执行先王的意志,历经三代五王,不曾更改。商人敬他重情,将他以王的规格埋葬,与汤王同列为神明,进行祭祀。”
商人相信天上的世界,相信死后的人们仍能保有身前的情谊,因此不遗余力地将人们送至天上。
白岄摇头,“我想太公也是的,为了西伯的嘱托,直至今日,不敢懈怠丝毫。但我不知道,这座城邑之内,还有多少人在感念他?”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世间的眼睛,代替他们注视着世人。
他们是先王遗留在这世上的影子,坚定不移地执行他的心意。
可要做影子,就要放弃自己本身。
或许会受到天下人的质疑,受到同族的猜忌,受到后人的揣测。
除了先王,没法在世上找到认同自己的人。
可是先王已经不在了,所以从始至终,只有孤身一人。
“大家并没有忘记太公,如果他愿意返回丰镐……”周公旦停顿了下来,即便吕尚返回丰镐,是否还能左右局面呢?
“如果实在做不到的话,放弃也是没有关系的。”白岄语气温和、诱人,“商人的每一位先王都有他们所托的重臣,可真正做成的人,从来也并没有几个。”
她望着夜空轻声叹息,“……何况就算做成了,他也看不到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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