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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第一场寒风吹进京城,街上的人们不约而同地缩起了脖子。那风像刀子似的,割在脸上生疼,连路边摆摊的小贩都把双手揣进袖子里,缩成了一个个鹌鹑。
往年这个时候,城南的贫民窟里总是一片愁云惨淡。买不起棉衣的人家,往单薄的衣裳里塞芦苇絮、塞旧报纸、塞一切能塞的东西,勉强熬过寒冬。冻疮是家常便饭,每年都有老人孩子熬不过去。甚至有那实在熬不住的人家,全家挤在一床破棉被里,你搂着我我搂着你,像一窝挤在一起的猫。
可今年不一样了。永乐坊的布庄门口,一大早排起了长队。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手里攥着铜板银角子,伸着脖子往里头看,活像一群等着投食的鸭子。队伍拐了三个弯,从店门口一直排到巷子口,又从巷子口拐到了大街上,挤得卖糖葫芦的老头都没处下脚,只好把摊子挪到了对面的墙根底下,扯着嗓子喊“糖葫芦!又甜又脆的糖葫芦!”可惜没人理他,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布庄的大门。
“掌柜的,还有棉衣吗?给我来两件!一件大人的一件孩子的!”一个穿着补丁短褂的汉子挤到柜台前,手里攥着一把铜钱,手冻得通红,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泥。他的衣裳薄得能看见里面的脊梁骨,风一吹,整个人都在抖。
掌柜的从柜台下面搬出一摞棉衣,青色的,厚厚的,摸上去软乎乎的,像摸着一团云。“有!今年管够!萧国公的纺织厂出的,便宜!去年一件棉衣要八钱银子,今年只要三钱!三钱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穿身上暖和一冬天!”掌柜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跟唱戏似的。
汉子的眼睛亮了,像点了两盏灯。他掏出一把铜钱,数了又数,生怕数错了,又交到掌柜手里,“三件!自己一件,媳妇一件,孩子一件!”他把棉衣抱在怀里,脸贴在上面蹭了蹭,软乎乎的,热乎乎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去年八钱一件,我舍不得买,冻了整整一个冬天。今年好了,一人一件!萧国公真是活菩萨!”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抱着棉衣挤出了人群,一路走一路笑,笑得像个孩子。
旁边一个老大娘也挤了上来,手里攥着几两碎银子,颤巍巍地往前挤。她穿着一件打着无数补丁的旧棉袄,棉花都露出来了,一块一块的,跟癞蛤蟆的皮似的。她的脸上布满皱纹,像干裂的河床,手背上全是冻疮。“掌柜的,给我来五件。我家六口人,一人一件,今年不用挤在一起盖被子了。去年冬天冻死了我们家那只老母鸡,心疼死我了。”老大娘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那只老母鸡养了三年,天天下一个蛋,给我孙子补身体。冬天冻死了,我孙子哭了好几天。”
掌柜的赶紧安慰她,“大娘,您别难过。今年您买了新棉衣,人也暖和,鸡也——鸡您再养一只。您放心,今年棉被也便宜。您要不要来两条?也是萧国公纺织厂出的,又厚又软,盖着比抱个火炉还暖和。”
老大娘一咬牙,“来两条!不,来三条!铺的盖的都换新的!反正今年便宜,以前一条棉被五钱银子,现在只要两钱。省下的银子还能再买几只鸡崽。”她把银子往柜台上一拍,出清脆的响声,声音里带着一种扬眉吐气的痛快。
买棉衣棉被的人越来越多,队伍从永乐坊一直排到街口,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巡街的衙役来了,看见这阵仗,也没法管——总不能把买棉衣的老百姓轰走吧?只好站在一旁维持秩序,嘴里喊着“别挤别挤,一个一个来”。
有个老头买完了,当场就把新棉衣穿上了,把旧的破棉袄往胳肢窝一夹,挺着胸脯在街上走了两圈,逢人就说“暖和!真暖和!萧国公的布,就是不一样!你们摸摸,这布多厚,这棉花多软,比抱个媳妇还暖和!”旁边一个年轻人笑他,“王大爷,您这是显摆呢?您媳妇可在后面看着呢。”老头回头一看,他媳妇正站在人群里,叉着腰,眼睛瞪得跟铜铃似的。老头赶紧改口,“不是不是,比抱个火炉还暖和!火炉!”众人哄堂大笑。
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扯着他娘的衣角,仰着头问“娘,我今年有新棉衣吗?去年穿哥哥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圈,同学都笑我。”他娘蹲下来,摸摸他的头,“有。今年一人一件。你穿新的,哥哥也穿新的。萧国公说了,人人有衣穿。”小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蹦了起来,“真的?那我不用穿哥哥的旧衣裳了?那我能穿红色吗?我喜欢红色。”他娘笑了,“能。你穿红色,哥哥穿蓝色,爹穿青色。咱家今年五颜六色的。”
人群里有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棉袍,站在队伍里东张西望,一看就是没怎么排过队的。他前面的老太太回头看他,“你也是来买棉衣的?”中年男人点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是城南开杂货铺的。去年进货太贵,没赚什么钱,今年便宜了,想给店里伙计一人买一件。伙计们跟着我干了好几年,苦没少吃,钱没多赚,心里过意不去。”老太太竖起了大拇指,“你这东家,心善。好人有好报。”中年男人憨厚地笑了笑。
一时之间,永乐坊的布庄门口人声鼎沸,买新衣的、买新被的、替人代买的、凑热闹看新鲜的,挤成了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棉布和棉花特有的淡淡香味,混着人们说话的热气,把初冬的寒意都冲淡了几分。
萧战今天穿着一件家常的灰布长袍,外面套了一件青色的棉坎肩,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摇着扇子——冬天摇扇子,这是他的一贯做派,美其名曰“锻炼抗寒能力”。其实是他怕热,这毛病从小就有,苏婉清说了他多少回,他不听。
他从马车上下来,刚走到永乐坊的街口,脚还没站稳,就被几个布商围住了。那阵仗,跟打劫似的。
周掌柜第一个冲上来,动作比年轻人还快,一把抓住萧战的袖子,眼眶泛红,“萧国公!您可来了!您看看,这棉衣卖得多好!我店里的存货都快卖光了!昨天一天就卖了五百件,今天开门不到一个时辰又卖了三百件。我要补货,萧校尉说生产线排满了,最少得等三天!”他的声音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旁边卖烧饼的差点把烧饼炉子吓翻了。
萧战轻轻抽回袖子,笑了笑,“周掌柜,别急。本官回去催催二狗。三天不行咱就四天,四天不行咱就五天。实在不行,本官亲自上生产线帮你织布。”周掌柜赶紧摆手,“那可使不得使不得,您是国公爷,怎么能干那粗活?”萧战板起脸,“国公爷怎么了?国公爷也是人。本官当年在小河村,什么粗活没干过?杀猪宰羊,扛麻袋,拉大锯,样样来得。织个布算啥?”旁边的人听得一愣一愣的,不知道萧战说的是真话还是逗他们玩的。
胖商人王掌柜跟在后头,一把鼻涕一把泪,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激动的,鼻子红红的,眼睛红红的,整个人像只被雨淋过的兔子。“萧国公,您这布质量太好了,回头客多得数不过来。昨天有个老太太买了十件,说是给全家一人一件,还说今年过年不走亲戚了,在家穿新棉衣自拍。”萧战愣了一下,“自拍?她还会自拍?”王掌柜愣了一下,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赶紧改口,“不是自拍,是……是自个儿高兴。对,自个儿高兴。她说穿新衣裳照镜子,看着就高兴。”萧战狐疑地看着他,“你是不是又把《京都杂谈》上的新词儿瞎用了?”王掌柜擦擦汗,“是是是,小的嘴上没把门,您恕罪。”
瘦商人钱串子也挤了上来,难得露出笑容。他平时总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像是全天下都欠他钱,今天嘴角却翘得老高,压都压不下去,跟吃了蜜似的。“萧国公,小的在京城做了二十年布匹生意,从没卖得这么便宜还这么赚钱。以前卖八钱银子一件,卖一件赚两钱,一天卖五十件。现在卖三钱一件,卖一件赚一钱,一天卖三百件。利润翻了一番!薄利多销,果然是王道!”他一激动,把随身带的算盘都拿出来了,噼里啪啦拨给萧战看,“您看您看,这个数,这个数,还有这个数,都是正的!全是正的!”
萧战看了一眼算盘珠子,没太看清,但也不想打击他的热情,只是点点头,“不错。继续努力。”钱串子激动得差点把算盘珠子弹飞了。
商人们你一句我一句,争着抢着说话,像是怕自己说得晚了就亏了。有人夸萧战是“商界救星”,有人说他是“万家生佛”,有人干脆给他戴高帽,“萧国公,您就是当世陶朱公!”——虽然他们不一定知道陶朱公是谁,但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马德福挤在最前面,他今天特意换了一件新袍子,宝蓝色的,料子一看就不便宜,头梳得油光锃亮,像狗舔过的。他的眼眶通红,声音颤,像是刚哭过一场。“萧大人,小的以前进货价高了,心里还不舒服。现在才知道,您是为小的好!进价高,逼着小的多卖,卖多了反而赚得更多!您真是用心良苦!”他说着说着,又掏出了帕子,准备擦眼泪。旁边的人忍不住翻白眼——这人怎么又要哭了,他的帕子今天都拧了好几回水了。
萧战笑眯眯地看着他,心里想这人不但会拍马屁,还会找台阶下。明明进价高了心疼得要死,愣是说成“为我好”。人才啊。但他嘴里说的是“马掌柜客气了。你能理解本官的良苦用心就好。”
马德福一听,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哭得稀里哗啦,帕子又湿了。
萧战被围在中间,笑眯眯的,摇着扇子,等他们都说完了,才慢悠悠地把扇子一收,在掌心轻轻敲了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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