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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了一个多时辰,孩子们泡得手脚都皱了,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泡菜,才依依不舍地从温泉里爬出来。萧战和承平帝也上了岸,擦干身子,换上带来的干衣服。萧振邦终于有了裤子穿,是苏婉清提前备着的,他穿上后长长地松了口气,再也不肯脱下来。
太阳已经到了正头顶,暖洋洋的,照得人昏昏欲睡。苏婉清带着刘采薇、萧文瑜,已经在帐篷那边忙开了。她们生火的生火,洗菜的洗菜,串肉的串肉,忙得不亦乐乎。老吴在旁边指挥,但他的注意力全在灶台那边——鸡汤已经炖好了,金黄透亮,香气四溢,连空气都带着一股肉香。他把鸡捞出来,拆成细丝,切了翠绿的葱花,准备做鸡丝面。面是手擀的,筋道爽滑,开水下锅,三滚就熟。
萧战挽起袖子,走到烤架前。烤架是老吴专门找人用铁条焊的,下面架着木炭,已经烧得通红,没有烟,只有一层白灰。萧战拿起一大把肉串,肉串是羊肉,切得小拇指大小,肥瘦相间,提前用盐、酱油、姜丝、蒜末腌了小半个时辰,入味了。他熟练地把肉串码在烤架上,刷上一层薄油。油脂“滋滋”地滴在炭火上,腾起一股带着焦香的白烟,香味瞬间炸开,飘出去老远。
正在帐篷里换衣服的李景明鼻子一动,像小狗一样使劲嗅了嗅,光着脚就跑出来了,边跑边喊,“好香!我要吃肉!好大的肉!”他的头还是湿的,水珠顺着梢往下滴,脸上还带着温泉的热气和红晕。李静姝跟在后面,也光着脚,头散着,像个小疯丫头。
承平帝跟在后面,笑着喊“穿上鞋!你们俩给我穿上鞋!地上有石子!扎了脚可别哭!”两个孩子根本不听,直奔烤架而去,眼里只有肉。
萧战举起一把肉串,在空中抖了抖,让多余的油滴下来,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别急别急,马上就好,再等三十息。你们先去洗手,用胰子洗,洗完手一人两串。不洗不给吃。”李景明转身就跑,跑去找刘瑾要水和胰子。李静姝跟在后面,跑着跑着又摔了,这回没哭,自己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续跑,小脸上写满了“我要吃肉”四个大字。
苏婉清在灶台那边喊“老吴,把鸡汤盛出来,端到桌子上去。凉菜摆好,水果也摆上。萧战那边肉串快好了,别跟皇上抢,先给皇上一盘。”老吴应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端盘子,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帐篷前的草地上摆了两张大长桌,拼在一起,铺着白布。桌上已经摆满了菜凉拌黄瓜、糖拌西红柿、酱牛肉、卤鸡爪、花生米、咸鸭蛋,还有几盘时令水果——山楂、枣子、柿子,红的黄的,整整齐齐。中间一大盆鸡汤,金黄色,上面漂着翠绿的葱花,香味直钻鼻子。旁边是刚出锅的鸡丝面,面条细细的,筋道,浇上热汤,撒上鸡丝和葱花,再淋几滴香油,那味道,谁闻谁饿。
没多久,肉串上来了。萧战举着一大盘肉串,往桌上重重一放,满满当当,热气腾腾,油光亮,孜然和辣椒的香味直冲天灵盖,所有人的眼睛都“刷”地亮了。李景明抢了最大的一串,也顾不得烫,一口咬下去,油脂在嘴里爆开,他烫得直吸溜,眼泪都出来了,但嘴里含混不清地喊“好吃!好吃!比御膳房的好吃一百倍!父皇,你也吃!”李静姝拿了一串,小心地吹了吹,像只小猫咪一样咬了一小口,然后眼睛一下子亮了,圆圆的,亮晶晶的,“父皇,这个肉好好吃!不是,是这个肉串!”
承平帝咬了一口,慢慢嚼了嚼,眼睛里露出少有的满意和放松。他点点头,“四叔,你这烤肉的手艺,比你的治国还强。要不你别当国公了,来御膳房当个御厨吧,专门给朕烤肉。”萧战擦了擦手上的油,笑着回道“陛下,这话我可记着了。哪天我辞官了,就到永乐坊开个烤肉摊子,生意肯定好,名字我都想好了,叫‘战哥烤肉’。”承平帝哈哈大笑,“你开摊子,我做第一个客人。每天第一个去排队。”
一大家子围坐在桌旁,有说有笑,吃着烤肉,喝着鸡汤,啃着鸡爪,聊着闲天。孩子们吃饱了就在草地上追狗,追得小奶狗满地乱跑,汪汪叫着,尾巴摇得跟螺旋桨似的。萧振邦穿着新裤子,跟李景明比赛谁跑得快。跑不过就耍赖,把狗子往李景明腿上赶。刘瑾跟在后面直叫唤,“小心!别摔了!别踩到狗!”
吃饱喝足,日头偏西,天边开始泛起橘红色。萧战站在河边,看着夕阳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咔响了几声。苏婉清走到他身边,手里还抱着振邦脱下来的脏衣服,“该回去了。孩子们都累了,振邦都快睡着了。”萧战点点头,“收拾收拾,准备回吧。”他转身对老吴说,“剩下的食材,分给庄户人家。别浪费了。那一锅鸡汤,给王大娘家送去,她儿媳妇刚生完孩子,正补身子呢。”老吴应了一声,赶紧去安排。
马车已经在祥瑞庄门口等着了。苏婉清抱着振邦上了第一辆马车,振邦已经睡着了,小嘴嘟着,口水流了苏婉清一肩膀,在梦里还吧唧嘴,像是在吃烤肉。二狗骑马,刘采薇坐在他身后,脸贴着他的后背,闭着眼睛,嘴角微微翘着。三娃骑着毛驴,四丫坐在毛驴后面,手里还拿着本子,在马背上也不忘修改稿子,写写画画,墨汁差点甩到三娃头上。五宝面无表情,骑在马上,警惕地扫视四周,手按着怀里藏着的短刀。
萧战和承平帝走在最后面,两人边走边聊,话题从烤肉转到了《宽商十疏》的下一步推广,又转到了西北边防,又转到了明年科举改制。李景明和李静姝被刘瑾抱在怀里,两个小家伙都睡着了,头歪在刘瑾肩膀上,口水糊了刘瑾一身,还打起了小呼噜。
马车晃晃悠悠地沿着乡间小路往回走,车轮碾过土路,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夕阳洒在收获过的田上,金灿灿的,像是铺了一层碎金子。几只乌鸦在远处光秃秃的树梢上盘旋,哇哇叫着,像是在送别。
路过一片小树林的时候,五宝忽然勒住了马,翻身下来,动作利落,蹲在路边。萧战从马车里探出头,问“怎么了?”五宝沉默了一下,从路边枯黄的草丛里抱起了一个小小的襁褓。襁褓是粗布的,灰蓝色,打着好几个补丁,洗得白。里面裹着一个婴儿。婴儿很小,比振邦小时候还小,脸皱巴巴的,像个小老头,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却不哭不闹,安静得让人心疼。
五宝检查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他一般不皱眉的。“四叔,是个女婴。脐带还没脱落干净,大概出生才三四天。”萧战的眉头也皱了起来,松开了又皱起来。苏婉清从车上下来,走过去,从五宝手里接过婴儿,轻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又仔细看了看孩子的脸色和呼吸。她叹了口气,用襁褓重新裹好孩子。“没有留下任何东西。连张纸条都没有。这是……扔了不要了。大概家里实在养不起,是个女孩。”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抱着婴儿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白。
萧战站在旁边,看着路两旁收割过的麦田,又看看草丛里的印迹——有人曾在这里蹲过。他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然后他问苏婉清,“你带回去?还是找户人家寄养?”苏婉清抱着孩子,轻轻摇着,低头看了看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太小了。送别人家,我不放心。奶妈不一定尽心,万一喂得不好,这冬天……我带回去,让奶娘一起照顾。跟振邦做个伴。振邦不是总闹着要妹妹吗。”
萧战点点头,“那就带回去。让奶娘多喝点猪蹄汤,下奶。月钱加一倍。”苏婉清抱着婴儿上了马车,找了条干净的毯子给她里外裹紧,又用自己的一件棉袄垫着她的小脑袋。
四丫从毛驴上跳下来,凑过去看,小心翼翼地掀开毯子一角,“四婶,是个女孩?”苏婉清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四丫的眼眶也红了,咬着嘴唇,声音低低的“谁家这么狠心?这么冷的天,扔在路边。要不是咱们路过,晚上非冻死不可。那些野狗野猫的……”
承平帝也走过来,看了一眼襁褓中安安静静的婴儿,叹了口气。他的眉头也拧着,许久才松开。“民生多艰。这种事,在京城周边尚且时有生,何况偏远州县。回去让顺天府查查,是哪家扔的。找到人按律处罚。”但他自己也知道,这种弃婴,多半查不到,也多半是穷得养不起才扔的。罚一家,吓十家,却也救不了这个孩子。这是根本之困,不是一两条律法能解决的。
萧战上车前,忽然转头对二狗说,“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要不要也生一个。大房没个孩子,不像话。趁着年轻,多生几个,以后热闹。”二狗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跟天边的火烧云似的,嗫嚅着说不出话。“四叔……您……您怎么忽然说这个?这么多人……”旁边的三娃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被二狗一胳膊肘锤在肋骨上,疼得龇牙咧嘴。承平帝也摇了摇头,嘴角藏着笑,转身上了马车。
车队继续往前走。刘采薇骑着马,从二狗身后探出头,看着苏婉清马车里的方向,那个小小的襁褓在晚风中轻轻晃动。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贴在二狗的后背上,抱得更紧了一些。二狗感觉到背后的温度和力道,身子僵了一下,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刘采薇的手背,没有说话。
萧战靠在马车里,闭着眼睛,手里还捏着那根串肉的竹签子。他脑子里想着今天的事——温泉里光屁股的笑声,孩子被狗追得狼狈不堪,肉串的焦香,还有路边那个皱巴巴的小女婴。这个冬天,大概不会太冷。但他也知道,还有许多孩子没有棉衣穿,还有许多女婴刚出生就被扔掉。他睁开眼睛,往外看了看。
路边光秃秃的树枝在夕阳下投下细碎的影子,像一幅没有画完的素描。风停了,安静得很,只有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远处村子的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在橘红色的天幕下弯弯曲曲地伸向天空,像母亲呼唤孩子回家的手。
“四丫。”萧战忽然开口。
“在呢,四叔。”四丫从毛驴背上探过头来,手里还捏着笔。
“那个女婴,你给她起个名字吧。你识字多。”四丫愣了一下,想了想,“叫……叫知意吧。求知达意,知书达礼。等她长大了,让她读书认字,做个有见识的女子。不像那些被扔掉的女孩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有。”萧战点了点头,“知意,好名字。”顿了顿,又说,“四丫,你说,京城能不能办个女子学堂?专门收女孩子读书。教她们识字、算术,学点本事。不求她们考状元,至少别让人欺负了。今天这个女婴,我不能让她将来也被扔在路边。”四丫眼睛一下子亮了,差点从毛驴上蹦下来。“四叔,您是说真的?女子学堂?我第一个报名当老师!我一直觉得女孩子也该读书识字,凭什么只能在家绣花?”
萧战摆摆手,让她别激动,“再说吧。回去先找人商量。你先记着。”四丫使劲点头,掏出本子刷刷刷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得只有她自己认识。
马车继续往前走。夕阳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缕暗红。小树林已经远得看不见了,但那个女婴的襁褓颜色还印在萧战的脑海里,灰蓝色的,打着补丁,像一片褪了色的天空。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件事,还没完。
这场秋游,玩得很高兴,但萧战的心,不那么轻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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