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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质步履匆匆,穿过营寨中林立的旌旗与兵甲,再度来到中军大帐前。
帐外守卫的并州飞骑见是他来,略一颔首便掀开帐帘。
帐内炭火正旺,吕布卸了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常服,正俯身查看案上铺开的朔方郡地图,闻声抬起了头。
“将军,”崔质气息尚未喘匀,眼底却闪着光,“您前往朔方这十八日,我等未曾懈怠。
自九月廿三日起,便依您临行前的吩咐,将新购的‘吕氏犁’尽数投入使用。”
吕布直起身,浓眉微挑说道:“讲。”
“此次吕思忠商队自陈留购得的二百二十具新犁,铁辕曲辕之设计果真非凡。较之旧式直辕,省力过半,一牛便可拉动,深耕可达一尺二寸。”
崔质语速渐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将城中农户和兵士的家眷子弟,合计动员三千七百余人,分作三班,日夜不停,沿乌加河、五加河两岸淤土沃野推进。”
他向前一步,手指不自觉地在空中划着说道:“自郡城向东三十里,直至狼山脚下,向北跨过阴山南麓的冲积扇,南抵黄河旧道——这片河套腹地,往年因犁具不力、人力短缺,荒草蔓生直至腰际。
如今新犁过处,草深根密的生荒地皆应刃而开。犁头破土时,翻出的黑泥竟油亮得反光!”
吕布走到帐边,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平原说道:“多少?”
“十万五千亩!”崔质声音陡然提高,又急忙收敛,“精确之数,是十万五千三百七十一亩。已全部深翻曝晒,待今冬雪水浸润,来春便是上好的熟地。
若依河套‘黄河百害,唯富一套’之谚,这般肥土,亩产粟麦至少可达两石以上。”
帐内炭火噼啪一响。吕布转身,眼底映着跳动的火光惊讶道:“十万五千亩…竟比原定之数多出近半。”
“正是!”崔质脸上终于绽开笑意,“新犁效能超乎预料,且今秋天气晴好,较往年多晴了十余日。
弟兄们都说,这犁以‘吕氏犁’为名,实是吉兆——将军虽挥戟安天下,亦不忘以犁安民生。并州老营的妇孺皆道,翻出的泥土气息,闻着便是来年的馍香。”
吕布沉默片刻,目光扫过案上朔方郡图旁那柄倚立的方天画戟,戟刃寒光与帐外秋阳折射入帐的光斑交相辉映。他缓缓颔首说道:
“好。告知伙房,今日宰羊五十头,犒赏给出来秋垦开荒的每一户人家五斤肉一斤盐就由你负责吧。待来年麦熟,吾当与尔等共饮第一碗新麦粥。”
“得令!”崔质抱拳躬身,退后两步,这才转身大步出帐。
帐帘落下前,一抹河套平原深秋特有的、混合着翻新黑土与枯草气息的风钻了进来,拂动了案上地图的一角。
崔质闻言,脸上那因汇报垦荒之功而洋溢的光彩稍稍收敛,他上前一步,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清晰说道:将军我在城中寻得的零件以组装树立起来了几架水车已经试过可以使用,且效率极高。
吕布迟疑了一下说道:在五原城中寻得材料零件?为何不如匠造处?
“禀将军,属下确实先去过了匠造处。然则……”他略一迟疑,组织着言辞,“匠造处首领及言道,所有军械、工造之材,乃至一钉一木,皆需录于簿册,依律支用。
铸造水车所需之铁件、轴承、齿轮,虽非军械,然因其用料颇巨,且需调用工匠工时,皆须奉将军亲批之令符,方可开炉铸造,登记在案。
属下职位低微,无此权限,不敢强求,亦恐延误农时。”
帐内空气似乎因这番话而凝滞了一瞬。炭火盆里爆出一声轻微的噼啪。
吕布的目光从远处收回,落在崔质身上,那眼神锐利如戟锋,带着审视的寒意说道:“依律?支用?”他重复了这两个词,声调平稳,却自有一股压力弥散开来,“匠造处的人,是拿簿册律条,挡了你为民增产之言?”
崔质感到那目光的重量,头更低了些说道:“并非刻意阻拦,只是……恪守规章。
他们言,若无将军明令,私自打造,恐担干系。”
吕布沉默了片刻,指节在铺着朔方郡地图的案面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一下。那一声轻响,在安静的军帐中显得格外清晰。
“河套之地,水贵如油。必须在冬日就选好地址树立起来水车,春播若缺灌溉,十万良田亦成焦土。
水车之事,关乎军粮,关乎民生,岂是寻常军造可比?”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凝,“明日,你持我手令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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