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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节、河北的炊烟
武德五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更急些。正月刚过,长安城外的灞水就解了冻,冰碴子顺着水流哗哗地撞在石桥上,溅起的水花落在岸边的柳树上,竟催得枝桠爆出了星星点点的绿。尚书省的院子里,去年冬天种的几株榆叶梅也赶趟似的开了,粉白的花瓣裹着层细绒毛,风一吹就簌簌往下掉,落在韦若曦摊开的名册上,像撒了把碎雪。
“韦郎中,河北来的名册核对完了吗?户部下了催文,说今日午时前得报上去呢。”小吏抱着个沉甸甸的木盒,脚步匆匆地进来,靴底带进来的泥点蹭在青砖上,像朵没开的花。
韦若曦抬头时,鼻尖还沾着点墨汁——方才核对到幽州安济坊的户数,一笔一划写得太急,不小心蹭上的。她指着桌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卷笑:“刚核对完,你点点数?幽州、洺州、相州……一共五处,每处都分了‘流民登记’‘田地分配’‘手艺教习’三卷,错不了。”
小吏刚要伸手接,就见门外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个人,玄色锦袍的下摆扫过门槛,带起的花瓣迷了人眼。“若曦,河北的奏报看了吗?”李世民的声音里带着难掩的雀跃,手里捏着份奏折,边角都被他攥出了褶皱。
韦若曦连忙起身,小吏识趣地抱着名册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瞅了一眼——这位刚被册立为太子的殿下,也就在韦郎中面前,眼睛里能放出这样亮的光,像个得了糖的孩子。
“刚让小吏去户部送名册,还没来得及看。”她接过奏折,指尖刚碰到纸页,就被上面密密麻麻的朱批惊了一下——李渊的笔迹遒劲有力,几乎在每一行都画了圈,末尾那“甚善”两个字,更是力透纸背。
“你看这里。”李世民指着其中一段,语气里满是赞叹,“李世积在洺州设了‘劝农馆’,把那些叛乱的农户都编了户籍,按人头分了种子和农具,还请了洛阳的老农学究去教他们堆肥。奏报里说,现在洺州的田埂上,夜里都有人打着灯笼看苗情呢。”
韦若曦顺着他指的地方看去,字里行间仿佛能闻到泥土的腥气和麦种的清香。她想起去年冬天,安济坊收留的那个从洺州逃来的老妇人,抱着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孙子,哭着说“地里的麦根都被乱兵挖来吃了”。那时她还愁,开春后这些流民没地种、没粮吃,迟早还会出事。
“还有这里。”李世民又指着另一段,“相州的安济坊收了一百多个孤儿,李世积让人盖了间大瓦房,请了会识字的先生教他们念书,还让铁匠铺的师傅带徒弟——说是‘手艺在手,饿不着口’。”他抬头看向韦若曦,眼里的光更亮了,“这不就是你常说的‘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韦若曦笑着点头,忽然想起什么,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个蓝布包。“你看这个。”包里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最上面那张画着个歪歪扭扭的小房子,门口站着个举着锄头的小人,旁边写着“阿莲家”三个字。“这是阿莲托人从洺州带回来的,她说洺州的安济坊分了她两间瓦房,屋后还有半亩菜园,她打算开春种点黄瓜和豆角,秋天就接我们去吃。”
李世民拿起那张画,指尖轻轻拂过那个小人:“阿莲以前总说,想有个自己的房子,不用再跟着安济坊的马车颠沛流离。现在总算如愿了。”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些,“其实我以前总觉得,平定叛乱就得靠刀枪,可这次李世积带的兵,一半时间在修路,一半时间在帮农户盖房子,反倒比打十场胜仗还管用。”
“百姓要的哪是什么打仗啊。”韦若曦把信笺收进包里,“他们就想在自己的地里种麦子,看着孩子在院里跑,夜里能听见鸡叫,这就够了。”她走到窗边,指着院外刚抽芽的柳树,“你看这柳树,去年冬天被雪压断了枝,开春不还是照样发芽?百姓就像这树,只要给点阳光水土,就活得比谁都韧。”
李世民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春风拂过,柳丝像绿色的帘子一样晃悠,把远处太极宫的金顶都遮得朦朦胧胧的。“你说得对。”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掌心带着奏折上的墨香,“等忙完这阵,我们亲自去河北走走吧。去洺州看看阿莲的菜园,去相州的安济坊看看那些念书的孩子,好不好?”
“好啊。”韦若曦点头,指尖被他握得有些热,“对了,平阳公主前几日派人送信来,说她在鄂县建了座新的安济坊,专门收留从突厥逃回来的女子。那里请了个会织布的胡姬,听说织出来的地毯上能绣出大漠的落日,那些女子学了手艺,往后就能自己养活自己了。”
李世民的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突厥……颉利可汗最近在边境闹得厉害,上个月又袭扰了代州,杀了不少百姓。”他的指尖在窗台上轻轻敲着,“我总觉得,这仗怕是躲不过。”
韦若曦想起安济坊里那个叫阿依古丽的女子。她是从突厥逃回来的汉人,头发被割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道刀疤,说突厥人把她们这些汉人女子当牲口使唤,白天织布,夜里还要被打骂。有次夜里打雷,阿依古丽抱着枕头缩在墙角哭,说她丈夫就是因为反抗,
;被突厥人活活烧死了,孩子也不知丢在了哪里。
“那些逃回来的女子说,突厥的冬天特别冷,牛羊冻死了不少,所以他们才总来抢咱们边境的东西。”韦若曦轻声道,“若是能让边境的百姓安稳种地,不再受欺负,就算打仗……也该打。”
李世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柳丝的阴影里忽明忽暗,眼神却很亮。“你不怕?”他问。打仗从来不是说着玩的,刀光剑影里,多少安稳日子会碎掉,多少安济坊会空掉,谁都说不准。
“怕啊。”韦若曦老实点头,“怕那些刚盖好的瓦房又被烧了,怕孩子们刚拿起书本又要拿起刀枪。”她转过身,看着李世民的眼睛,语气却坚定起来,“可更怕的是,咱们退一步,他们就进一步,最后连长安的炊烟都保不住。”
李世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暖又沉。他忽然想起玄武门那天,血溅在雪地上,像朵妖异的花。那时他以为,守住权力就能守住一切,可现在才明白,真正要守的,是洺州田埂上的灯笼,是相州孤儿手里的书本,是阿莲菜园里的黄瓜架,是无数个像阿依古丽这样的人,重新敢在清晨升起炊烟的勇气。
“等河北彻底安稳了,我就请旨去边境。”他说,声音里带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不是去打仗,是去看看那里的安济坊该怎么建,看看农户的粮仓够不够,看看孩子们有没有棉衣穿。”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刀也要磨利了。敢来抢咱们炊烟的,就得让他们知道疼。”
韦若曦笑了,伸手拂去他肩头的花瓣:“那我跟你一起去。安济坊的名册,我得亲自核对才放心。”
窗外的榆叶梅还在落,风里飘着淡淡的花香。尚书省的屋檐下,两只燕子衔着泥飞过来,在梁上绕了两圈,像是在选址筑巢。韦若曦忽然想起阿莲信里的话:“洺州的炊烟,闻着比长安的香,因为那是自己地里长出来的。”
她想,总有一天,河北的炊烟会连成一片,边境的炊烟也会安稳升起,像无数根线,把这片土地缝成结实的布,再大的风雨都吹不散。而她和李世民,就做那穿线的人,一针一线,慢慢来,总会缝出个太平盛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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