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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心软。谢灵归不加掩饰地审视地看着楼海廷。
“算了,我去洗漱。”谢灵归抿嘴道。
六年前
到了楼下,谢灵归看了一眼桌子上摆放的早餐,一碗小馄饨,一杯咖啡。他瞥了眼楼海廷,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椅背上的雕花:“楼先的待客之道倒是返璞归真。”
“据我所知你不挑食。”楼海廷淡淡开口,瞥了一眼咖啡,精准地说出了谢灵归的习惯,“双倍浓缩配杏仁奶,无糖,试试合不合口味。”
谢灵归没再回话,他拉开椅子,馄饨应该是他洗漱的时候楼海廷叫人做的,明显刚出锅,还热气腾腾。汤上飘着几个虾皮和紫菜,很家常的一顿早餐。
馄饨的热气氤氲了视线,他又不免想到和楼绍亭一起吃早餐的过往,楼绍亭虽然是个过敏体质,但在吃食上并不讲究,比起米其林的精致豪华大餐,楼绍亭更喜欢跟谢灵归去挖掘深巷里的苍蝇馆子。连付知元都曾经嘲笑楼绍亭是“山珍海味吃腻了想啃窝窝头”。
垂下头,谢灵归点开微信,付知元刚刚转发给他的热贴《北景太子妃上位全纪录》已在航运板块论坛顶成爆款。右侧话题热度最高的除了楼氏资金链,竟是航运男妲己。他面无表情地点开关联贴子里某私募大佬的推文,配图是北景旗下十二艘矿砂船同时启航的卫星云图。这些本该前往巴西装货的巨轮,此刻正空载驶向楼氏最大的客户码头。他退出推文页面,聊天框里是付知元的话:“北景一出手,就知有没有,空船压港这招可比黄骥狠多了。”后面还跟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包。
谢灵归闭了闭眼,克制着不去想有关楼氏、北景、航运的任何事,直到吃完早餐,他敲了敲空杯子,明显处于工作状态的楼海廷闻声抬起头来。
楼海廷自上而下看过去的眉眼和楼绍亭是最像的,谢灵归有一瞬间恍惚,随即却在楼海廷的视线中不合时宜地想起来他曾经和付知元感叹起楼绍亭的话,说楼绍亭像个小朋友,谢灵归这个想得多的人就显得太过老成,但面对楼海廷,谢灵归自知不是对手。
谢灵归深吸了一口气,十指交叉:“楼海廷。”说着,谢灵归顿了顿,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来有些陌。但他看见面前的楼海廷,对方正平静地看着自己,谢灵归知道他在听。
于是谢灵归抬起眼睛,声音清晰而冷静地缓缓开口:“我不了解你,也不会完全相信你的话,我不知道你闹这么一出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过我确实如你所说受你威胁无力反抗。”说到这里,谢灵归有些自嘲地牵了牵嘴角,随即他深吸一口气,看向楼海廷:“但我还是希望你能答应我不要把人当傻子。我不想成为闹剧里的傻子。”谢灵归眼中闪过一抹冰冷,抿了抿嘴,“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楼海廷看着微仰着头的谢灵归,他的后背和脖子绷得笔直,好似一张拉满的弓,他自知没有资本和自己谈判,却还是尽力维持着自我和坚持,楼海廷能明明白白地看见他的天真和倔强,可同时他穿着自己提前准备的浅色棉质睡衣,语气里也带着无法遮盖的恳求意味,于是整个人其实又是柔软而脆弱的。
有一瞬间楼海廷几乎克制不住,那头困在心里的猛兽快要出逃,他想起有关谢灵归的很多个瞬间,他陪伴楼绍亭左右,又或者在楼绍亭看不见的地方,微微皱眉地沉默着或者畅快大笑眼中有光,那些画面一层层重叠起来往前滚动,直至今日,谢灵归终于出现在他面前——且不再是以楼绍亭的另一半的身份。
楼海廷喉结一滚,郑重道:“我向你保证,不会欺骗你,不会强迫你,更不会拿你当傻子。”
谢灵归一怔,倒是没想过楼海廷会答应得这么干脆,他心里松快了些,不想深究这承诺的份量,只想给现下的自己一个交代。既被困于此处,受制于人,他需要楼海廷的君子协议。于是他也朝楼海廷点了点头:“行吧。”但楼海廷却紧接着开了口。
“你跟我来。”他说着,将谢灵归带去了一楼的书房。眼看着楼海廷从保险柜中取出一份带有北景钢印封口的文件,动作带着一种庄重的仪式感:“你看看这个。”
泛黄的港口改造方案首页签着日期,是六年前的春天。谢灵归手指顿住,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向楼海廷。
那分明是他当年亲手扔进碎纸机的初稿,此刻却平整地躺在印有北景logo的档案袋里。
“当年楼氏并购徐家旧港,你提议的智能闸口方案其实非常超前。”楼海廷的声音格外清晰,却把谢灵归带回了过去,他语气带着一点分辨不出情绪的感慨意味,“可惜董事会那帮老古董觉得投入产出比太低,只看得到短期回报,承担不了股东的压力,拒绝了你的提案。楼绍亭也说你的方案是空中楼阁,实施下去会榨干楼氏的现金流。”
“你怎么会有这份文件?”谢灵归感觉喉咙像被什么堵住,指尖微颤。他那时候踌躇满志,自以为能够在楼氏大展宏图,帮楼绍亭开疆拓土,重新擦亮楼氏航运的招牌,然而这份熬了数个通宵才做成的方案却在董事会上被以过于激进为由否决。
记忆中的楼绍亭坐在长桌尽头,指间雪茄明灭不定。年轻的继承人最终将方案书推回:“谢助理,楼氏玩不起这种烧钱游戏。”
“当年楼氏老大楼的顶层打印机总是故障,董事会上一稿被否你亲手将它撕成了碎片,但我恰好从会议室出来看到了打印机上遗留的第二份方案。”楼海廷从档案袋中取出整套泛蓝的设计图纸,其中有些页码明显是拼凑的残页,他将其递给谢灵归,眸色如同深海一般:“谢灵归,你有没有想过,其实并不是你的构想不切实际,而是楼氏的甲板承载不了你的野心?”
说完,楼海廷打开了书房的全息投影,北景的全球航运网络呈现在眼前,无数光点沿着数字丝绸之路流动。谢灵归心中酸涩和潮涌交织,在那些闪烁的光斑中仿佛窥见了六年前那个野心勃勃的自己正从繁杂的材料中抬起头来,那时他总相信,爱能弥合理想与现实的裂缝。直到后来,他爱上楼绍亭。
楼海廷接着道:“在你六年前的原始构想之上,北景用六年时间开发迭代了40版本的无人理货系统和ai清关,去年为北景节省了九千万成本,现在每天为北景节省357分钟作业时间。”
谢灵归低头看着图纸上熟悉的批注,想起提案被否那夜,自己在港区徘徊到凌晨,看着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像悬在楼氏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然而他无法说服楼绍亭,因为爱人者必节节败退。
“为什么要给我看这些?”谢灵归抬起头,落地窗外的梧桐树影斜切在楼海廷脸上,将他割裂成光与暗的两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楼海廷带着些沉闷的无奈笑意:“十年前我父亲把楼氏交给绍亭时,楼氏码头年吞吐量是270万标箱,去年这个数字变成了83万。而北景四季度净利润上涨115个百分点,已经连续9个季度正增长。”
楼海廷抬手关掉全息投影,破碎的光斑坠入他深色的眼眸而后消失不见,眼底一片冷酷:“我父亲当年曾说,楼氏这艘船吃水太深,注定要沉。”他轻轻抚摸着泛黄的纸页上因年岁而模糊的墨迹,抬起头看向谢灵归:“然后我听见你在董事会上反驳楼绍亭,说集装箱不是棺材,码头更不该是坟场。那时候我有一瞬间觉得,楼氏虽老,但或许有人能让它重新在海上飞起来。”
往事让空气变得潮湿。
谢灵归仿佛看见玻璃幕墙上的倒影正在重叠,六年前那个在塔吊下凝望月亮的自己,正被楼海廷的影子覆盖。那些独自吞咽的委屈突然有了形状,化作图纸上密密麻麻的修订批注,披星戴月穿越时光袭来。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胸腔里翻江倒海的情绪。那些被否定、被践踏、被岁月尘封的委屈和不甘,此刻被楼海廷轻描淡写地掀开,竟带着一种迟来的、近乎残酷的共鸣。
楼海廷缓缓开口:“谢灵归,压舱石不该跟着沉船殉葬,但可以成为新旗舰的定星盘,你值得被认真对待。”他忽然逼近,说完却又退回了原位,留下一股淡淡的乌木味道已然冲破了安全距离。
“楼总真是深谙诛心之道。先拿理想当鱼饵,再用感情收网。”谢灵归扯了扯嘴角,眼神锐利地直视楼海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楼海廷没有因为谢灵归的尖锐不悦,反而低低地笑了,道:“至于你担心的事,谢灵归,如果我到了今天还需要用自己的感情和身边人的位置来换取利益,那我实在是失败。虽然我是在强迫你留下来,但如你所说,我并不希望你变成空壳木偶,或者就此视我为仇人,你清醒敏锐,我自然也不会把你当傻子。是我选择了你,所以你大可以向我提更多要求,只要你觉得这能让我强迫你留下的行为变得能让你容易接受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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