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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非言来到了地牢深处,站在了胥元霁的牢房之外。
时隔三年,这个面容带着异域风情的亡国皇子终于长大了。然而不同于三年前那个意气飞扬、无知无惧的少年郎,这时的胥元霁,面色麻木,形容枯槁,目光空空的,轻轻的,似是心如死灰,已经彻底失去了希望。
谢非言下意识皱眉,说:“这就是那位徐首席一定要保下的人?”
狱卒道:“大人,正是他!”
谢非言想了想,道:“你先下去。”
以往谢非言审讯犯人时,也有叫狱卒退避的时候,于是这会儿,狱卒也没起疑,一低头便退下了。
这里,是镇海卫地牢的第三层,一个距离地面极远的地方。一般来说,镇海卫关押的犯人,最多关到第二层也就够了,因为威胁性稍大一些的也轮不到镇海卫来关押,因此这地牢的第三层,还是这么多年来第一次关了人。
谢非言打开地牢中的隔音结界,转身在牢房门外的太师椅坐下,整个人都融入了阴影之中。
“胥元霁,是吗?”
在作为宁斐时,谢非言从身高体型再到声线都有所改变,因此他说话不紧不慢,完全不怕被胥元霁认出自己的身份来。
“胥元霁,齐国皇子……虽齐国已经没了,但你到底也算是皇室血脉,跟修士向来有不共戴天之仇,如今怎会大驾光临,来到我广陵城?”
齐国,一个在十多年前被楚国取而代之的人类国度。
齐国的溃败,不像一般的亡国之君那样是因为行事昏聩而被他国从根基之处推倒的,而是因为齐国皇室大量暴毙,不得不亡的。
在作为宁斐的这三年中,谢非言也渐渐了解到了一些秘闻,比如说齐国皇室之死,比如说白玉京内的党派之争。
而当胥元霁突然出现在广陵城内,并被白玉京徐观己反常地百般维护后,这一个个凌乱的线索便逐渐串联起来,在谢非言脑中展开了清晰脉络。
谢非言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态过来的——可能是因为他想要看一种可能,也可能是因为他想要知道一般人在面临选择时到底会做出些什么事来。
总之,他来到了这里,为眼前的这位迷途羔羊指点迷津。
他会在这人心中播下种子,而至于这样的种子最后会长成什么样的树木……他不知道,但他拭目以待。
眼前,胥元霁在听到“齐国”后,麻木的目光微动,但他很快又垂下,像是对这一切都漠不关心。
而谢非言也不在意,继续道:“当年,齐国皇室众人,一朝暴毙,几乎被闯入的刺客一网打尽。然而,当时的齐国太子胥光霖十分机敏,几乎在刺客闯入的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不对,在护卫的保护下,带着他的幼弟八皇子胥元霁逃离皇城。”
“一把大火烧尽了齐国皇宫,原本偏居一隅的楚国入主中原,理所当然地取代了齐国。”
“万民臣服,所有的人似乎都在一夜之间将齐国和齐国皇室给忘记了。”
“然而齐国太子不甘如此,不相信齐国竟在一夕之间便大势已去,于是,他一边保护着他的幼弟,一边一家家一户户地去拜访那些名门望族,想要求得他们的支持。他去恳求那些原本应当跪拜在他脚下的家族,请求他们对胥氏一族施以援手,至少帮助他们救出被囚于宫中的母后。但那些清高自许的士族,却再没有他们曾经的清高与骨气,不但对自己曾经的主人摇头拒绝,甚至转手就将他们的行踪卖给了自己的新主。”
“齐国太子无望之下,饮剑自尽,而这一幕,恰好落在他的幼弟眼中。”
“于是从那以后,这位八皇子发誓复仇。而就是这样恰到好处,他遇到了他的师父,于是在他的师父的教导下,他的一生都为了复仇和救出自己的母亲而活。”
“我说的对吗?八皇子?”
“……不要说了,”细细的声音响起,像是接不上气来,“闭嘴……闭嘴!”
谢非言神色平静,继续说了下去:“但事实上,在这件事之外还有另外的一些事,你或许想要知道。”
“十三年前,白玉京的长老风平林再一次突破分神失败后,便转而入世,想要以红尘洗练己心,而他来到人间的第一站,就是齐国都城。他站在齐国的都城之中,一眼就望见了站在城楼上的一位修炼奇才,也就是当时的齐国太子,胥光霖。他见猎心喜,想要将胥光霖带走,收为弟子,期盼他能够成为下一任的白玉京门主,甚至是下一任仙尊。”
“然而齐国皇室向来厌恶修士,自诩天命所归,哪里肯将自己的太子交给一位无名无姓的邋遢老道士?于是齐国国君对老道士不屑一顾,将其严厉斥走。老道士叹息离去,三月后,他在楚国都城收下关门弟子,也就是楚国皇室之一的燕折枝后,回到了白玉京。又三个月后,一群无名修士闯入了齐国皇宫,杀尽齐国皇室,却独独为齐国太子胥光霖留下一条生路,也为被齐国太子带走的八皇子留下了一条生路。”
“后来,齐国太子得知了某个重要的消息,知晓他无论如何挣扎,也绝不可能成功复国,而就是这么巧合的是,当时白玉京的另一位长老邬慎思恰好来到了齐国,见到了这位太子,并提出收他为徒,齐国太子思考了一夜,终于决心抛弃齐国皇室的荣光与规训,拜入仙门。但他不能叫任何人知道他是齐国太子,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痛恨修士并且毁于修士之手的齐国皇室的太子,竟然选择了踏上仙途,于是他做出决定——要让胥光霖这个身份彻底消失。”
“闭嘴!闭嘴!!”蓦然间,地牢里的人咆哮起来,如同枯木的眼中被痛苦和狂怒点亮,用近乎憎恨的目光看着谢非言,“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到底想做什么?!!”
谢非言不为所动,平淡的声音不疾不徐:“胥光霖做出了决定,他要让‘齐国太子’彻底死在人前,让‘齐国太子’彻底消失!但是,要让谁来见证这一幕呢?”
“——胥元霁,他选择了你。”
“他制造出了齐国太子已死的假象,从这混乱的局面中轻易脱身,改名换姓,拜入仙门,扶摇直上,名利尽收。”
“而你——胥元霁,多可悲的你啊。”
“你本该葬身于齐国皇宫的那一场大火,但却因为胥光霖的一念之仁而苟延残喘,延续性命;你也本可隐姓埋名,平平静静地做个富贵闲人,度过余生,但你却因你兄长饮剑自尽的那一幕而大受刺激,发誓为其复仇;你甚至还可以收拢齐国残兵,以齐国太子的身份养精蓄锐,举兵反抗,但却在你尊敬的师父的恶意引诱下,以身为兵,从执棋人成为了跳入棋盘的棋子,以堂堂一国皇子的身份,成为了刀尖舔血、见不得光的刺客……”
“如果能够一无所知地死去,那该多好啊……胥元霁,你是这样想的?”
“但你偏偏见到了那个人——曾经的齐国太子胥光霖,如今的白玉京首席徐观己。”
“然后你终于发现,你的一生,不过是笑话而已。”
胥元霖死死地拽着那紧锁着他的铁链,眼珠赤红,手臂上青筋迸露。
“你到底想做什么?!”胥元霖从喉间挤出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嘶吼。
这个男人的眼中并没有泪。
因为痛到极致恨到极致的人,是不会有眼泪这种东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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