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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红色的光柱消散了,连同一起消失的,还有五个年轻而鲜活的生命。天空中的漩涡缓缓平复,重新变回那永恒不变的、令人窒息的暗黄色。笼罩天地的恐怖威压如同潮水般退去,但留下的,却是一片比死亡更深沉的虚无与死寂。
祭龙台上,空空荡荡。黑色的巨石冰冷地反射着昏黄的天光,上面那些诡异的龙纹符文也黯淡下去,仿佛刚才那吞噬一切的场景只是一场集体的噩梦。只有祭坛旁边,那片被“龙噬”余波扫过、彻底化为白地、兀自冒着缕缕青烟并散发着焦糊恶臭的山林,无声地诉说着方才发生的、真实不虚的恐怖。
广场上,劫后余生的人们,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幸。每个人都是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不少人在刚才的冲击波中受了伤,挂彩带血,却无人呻吟,只是麻木地拍打着身上的尘土,或者呆呆地望着那空无一物的祭坛,眼神空洞,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失去亲人的家庭,此刻连放声痛哭的力气都没有了。他们瘫坐在冰冷的地上,有的紧紧抱着头,身体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有的仰望着暗黄的天空,泪水混合着脸上的灰土,留下泥泞的痕迹,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和茫然;还有的,就像阿石父母那样,母亲晕厥后刚刚被掐人中救醒,此刻依偎在一起,父亲双目赤红,死死盯着祭台,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嗬嗬声,而母亲则目光涣散,仿佛整个世界都已崩塌。
一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悲伤如同浓雾,笼罩了整个广场,甚至比祭典前那种恐慌的压抑更加沉重。这是一种希望彻底泯灭后的死寂。
林枫被父亲林大山从地上搀扶起来。林大山刚才为了保护他,硬生生用后背承受了大部分冲击,此刻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脸色苍白,但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却依旧稳稳定地扶着儿子的胳膊。父子二人相顾无言,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那深不见底的悲痛和一种近乎虚脱的无力感。
林枫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不远处。阿石的父亲,那个曾经壮实如牛的汉子,此刻像是一下子被抽干了所有精气神,瘫坐在地,双手死死抠进身下的泥土里,指缝渗出血丝。阿石的母亲则靠在他身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仿佛一尊失去生命的雕塑。
而阿石……
林枫的心猛地一缩。阿石没有像其他被选中者的家人那样瘫倒。他就那么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背对着祭坛,面朝家的方向。他的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暗红色的血液顺着指缝一滴一滴落在黑色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哭,没有喊,甚至连一丝颤抖都没有。但林枫能看到他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和那因为极度压抑而微微抽搐的侧脸肌肉。
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愤怒涌上林枫心头。他挣脱父亲的手,踉跄着走到阿石身边,伸手想去扶他。
“石头……”林枫的声音沙哑干涩。
他的手刚碰到阿石的胳膊,阿石的身体猛地一震,如同被电流击中。他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那一刻,林枫看到了一双他永生难忘的眼睛。
那双原本清澈、带着少年冲动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了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近乎疯狂的、被强行冰封的恨意。那恨意如此之深,如此之冷,让林枫都感到一阵心悸。
阿石的目光在林枫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焦点,仿佛透过他看到了别处。然后,他猛地甩开了林枫的手,动作大得几乎让林枫摔倒。
“别碰我。”阿石的声音低沉嘶哑,像是砂纸摩擦,不带一丝人类的情感。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看那空荡荡的祭坛,只是迈开脚步,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朝着自家那条破败小巷的方向走去。他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孤绝和决绝,仿佛一具只剩下复仇执念的行尸走肉。
林枫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一阵刺痛。他知道,那个曾经会和他一起打闹、一起抱怨、会为了一头猎物而欢呼的阿石,可能已经随着那道暗红的光柱,一起消失了。留下来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和痛苦填满的空壳。
他看着阿石那孤独而倔强的背影消失在人群边缘,又看了看瘫倒在地、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的阿石父母,一种强烈的无力感再次将他淹没。他什么也做不了,连安慰都显得苍白可笑。
“走吧,枫儿。”林大山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他走过来,轻轻拍了拍林枫的肩膀,那只手沉重得仿佛有千钧重担。
林枫默默地点了点头,搀扶住受伤的父亲。父子二人,跟随着其他麻木散去的人流,默默地离开了这片浸透了悲伤与绝望的广场。
回家的路,变得无比漫长。街道两旁的房屋,依旧门窗紧闭,但此刻的死寂,与祭典前的恐慌截然不同。那是一种心死的寂静,仿佛整个镇子都变成了一座巨大的坟墓。偶尔有压抑不住的痛哭声从某扇门后传来,但很快就会被更深的寂静吞没,连悲伤都显得如此奢侈和无力。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血腥和
;那股焦糊恶臭混合在一起的怪异气味,提醒着人们刚刚经历的灾难。没有人交谈,相遇的人们只是用空洞的眼神对视一下,便迅速移开,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那个或许再也无法称之为“家”的避风港。
回到自家那个简陋的小院,院门依旧保持着被赵乾踹开时的歪斜模样,院子里一片狼藉,被御龙宗弟子翻找过的痕迹随处可见,散乱的柴火,被拔起的菜苗,破碎的瓦罐……这一切,与镇上弥漫的死寂悲伤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无比凄凉的画面。
母亲林氏正呆呆地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眼神发直,脸上泪痕未干。看到丈夫和儿子回来,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抓住林枫的胳膊,上下打量,声音带着哭腔:“回来了……回来了就好……没事就好……”
她的话语凌乱,反复就是那么几句,仿佛只有确认儿子还活着,才能支撑她不被这巨大的悲伤击垮。但当她的目光落在丈夫林大山嘴角的血迹和苍白的脸上时,刚止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大山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声音沙哑:“一点小伤,不碍事。”他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胡乱洗了把脸,试图洗去脸上的灰尘和疲惫,但那深重的无力感,却如何也洗不掉。
一家人沉默地收拾着狼藉的院子。没有人说话,只有物品碰撞发出的轻微声响,和母亲偶尔抑制不住的抽泣声。这种沉默,比任何哭喊都更让人窒息。林枫默默地扶起被踢倒的柴堆,捡起散落的东西,每一次弯腰,都感觉胸口那枚龙鳞护身符的存在感格外清晰,冰凉的温度透过衣物,熨帖着他同样冰冷的心。
他想起祭坛上阿石不甘的咆哮和阿苗空洞的眼神,想起赵乾那声“林家果然废了”的侮辱,想起那毁天灭地的“龙噬之眼”,想起阿石离开时那荒芜死寂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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