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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双灰败的眼睛,却像是瞬间被无形的巨锤砸穿了千年的冰封!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化作了比泪水更汹涌、更令人绝望的虚无风暴!那是一种灵魂被彻底挖空、只剩下巨大黑洞的终极死寂!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擦净的腕骨举到眼前。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透过那截小小的白骨,望向睢阳城灰暗流血的天穹,望向这片弥漫着无尽死亡和罪孽的大地。
“……证…据……”两个破碎的音节,如同枯叶被碾碎时发出的呻吟,从他干裂出血的唇缝间艰难地挤出。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被彻底抽空了灵魂的、沉重的、如同墓碑般的死寂。
然后,他猛地低下头!
不是哭泣。
是行动!
他用那只烫伤、破裂、沾满油污的手,紧握着那截小小的腕骨,另一只手猛地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那是我在盐矿曾用过的一枚柳叶镖,边缘被打磨得异常锋利,闪着一点寒光。他将腕骨的一端,狠狠地抵在镖尾!
噗!
他枯瘦却蕴含着惊人力量的手指,死死抠住了腕骨!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爆响,指甲深深掐进惨白的骨缝里!他竟是用自己的手指,用那截小小的腕骨本身作为刻刀,对着柳叶镖那相对厚实的金属镖尾,狠狠地刻了下去!
咯吱…咯吱吱……
令人牙酸的、骨头与金属剧烈摩擦刮削的声音,在这片炼狱中清晰地响起!那声音刺耳、单调,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疯狂决绝!
惨白的骨粉混合着金属碎屑簌簌落下。杜甫的指腹被坚硬的金属边缘割开,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镖尾,也染红了那截作为刻刀的腕骨。但他刻划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反而更加用力!更加疯狂!
他枯槁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不是因为恐惧或痛苦,而是所有被压抑的、被压缩到极致的滔天悲恸与焚世怒火,此刻都化作了一股毁灭性的力量,灌注在他那刻骨的手指上!
咯吱吱——!
随着最后一声刺耳的刮削,动作骤然停止。
杜甫缓缓松开了那截作为刻刀的腕骨。小小的骨头上,沾满了他指腹流出的鲜血和金属碎屑,刻痕处更是被染得一片猩红。
那枚柳叶镖的尾部,赫然出现了两个鲜血淋漓、深入金属的瘦金体大字——
隐龙!
笔锋凌厉如刀,力透“钢”背!每一道刻痕都深深凹陷,边缘翻卷起细小的金属毛刺,仿佛那两个字是用灵魂的火焰硬生生熔铸进去的!鲜血顺着刻痕的沟槽缓缓流淌,让那两个字在死寂的灰暗中,散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妖异的猩红光泽!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所有目睹者的眼球上!
他刻下的不是标记,是控诉!是墓碑!是向这个黑暗世道发出的、以血和骨为凭的终极战书!
做完这一切,杜甫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身体晃了晃。但他没有倒下。他沾满油污和鲜血的手,紧紧攥着那枚尾部刻着“隐龙”血字的柳叶镖,以及那截作为刻刀、同样沾满鲜血的惨白腕骨。他拖着脚步,踉踉跄跄地走向旁边一片稍微干净些、尚未被油汤浸透的焦土。
他跪了下来。
用那双已经看不出原色的、烫伤割裂流血的手,开始疯狂地刨挖脚下的土地!指甲翻卷,泥土混着血水塞满了指甲缝,手指很快变得血肉模糊。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拼命地挖!挖!挖!像是在挖掘一个微小的坟墓,又像是在挖掘一条通往希望的、不可能存在的隧道。
很快,一个浅浅的小坑出现在焦黑的土地上。
杜甫的动作停住了。他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世间最易碎的珍宝,将手中那枚刻着“隐龙”血字的柳叶镖,以及那截沾满血污的惨白腕骨,并排着、轻轻地放进了那个小小的土坑里。
然后,他再次把手伸进怀里。这一次,他掏出的是一卷被血浸透、边缘焦黑卷曲的纸。那是他写下的诗稿残卷,上面沾满了粘稠的焦黑油污和淋漓的鲜血——正是杜甫那只枯槁的手。那手上的皮肤已经被滚烫的油汤烫得大片大片通红、起泡、绽裂,水泡破裂处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混合着漆黑的油垢和不断涌出的新鲜血珠,顺着枯枝般的手指往下淌。整只手看起来像是刚从滚烫的岩浆
;里捞出、又被粗暴地插进了血泥里。每一根手指的指甲缝里都塞满了混合着血、油、碎肉屑和焦土的污垢,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失血的灰白色,指甲盖边缘翻卷,撕裂的甲床血肉模糊。
这样一只手,此刻却无比稳定地、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专注,从怀里掏出了那卷东西。
那不是布帛,是纸。
一卷被血反复浸透、凝结成硬块的纸卷。纸张本身早已失去了原有的颜色,成了暗沉的深褐色。边缘被火焰燎过,大片焦黑卷曲、碳化,如同垂死挣扎的蝶翼,轻轻一碰就会化为齑粉。几处焦痕深入纸面,透出后面粘附的泥土或别的什么污迹。纸卷的边角被磨得毛糙不堪,沾着黑黄色的油膏,还有几根不知是布条还是毛发的东西嵌在凝固的血痂里。
杜甫的动作小心翼翼到了极致。他用那根勉强还算完整的拇指和沾满油血污泥的无名指,极其轻柔地捻着纸卷两端尚未完全焦糊卷曲的部分,如同捧着一缕随时会消散的灵魂。
他不再看那纸卷上的字迹——那字迹早已被血迹和污迹浸染得难以辨认,只余下大片的赤褐与墨痕狼藉交错。他枯瘦的身体佝偻着,跪在那浅浅的小坑前。坑里,静静躺着那枚尾部刻着猩红“隐龙”血字的柳叶镖,和那截被他的血染得更红的、带着啮齿细痕的惨白腕骨。
坑很小,勉强能容纳这两样物件。
杜甫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动作艰涩如同背负千斤铁枷。
他那双血、油、泥混杂的手,捧着那卷承载了他全部血泪、书写着这个炼狱现实的残破诗稿,极其郑重、近乎虔诚地,轻轻盖在了小坑里的柳叶镖和腕骨之上。
粗糙、污秽、沾满自己血肉的手掌,与那同样污秽、残破、被烈焰燎焦、被鲜血浸透的诗稿,接触在一起。
触感黏腻而沉重。纸页那混合着血的硬块触感硌着他手掌翻卷的伤口,带来清晰的刺痛。但这痛微不足道,早已被更巨大的、冰冷的悲怆淹没。
他枯槁的头颅低垂下去,几乎要碰到坑里粘稠的泥土。破烂的衣襟从干瘦的肩头滑落,露出嶙峋的、布满青紫伤痕和鞭痕的脊骨轮廓。他跪在那里,以一个被彻底抽走支撑的姿态,身体因压抑到极致的震颤而微微起伏,如同风中残烛最后的摇曳。
没有言语。没有泪水。
只有那只还在滴落浑浊污血的枯手,停留了一瞬。指尖极其轻微地、极其克制地摩挲了一下纸页焦黑卷曲的边缘。
然后,他猛地抬起另一只同样血污不堪的手——不再迟疑,不再轻柔!
呼啦!
泥土被他疯了一般刨起!混合着滚烫油汤残留的温度、灰烬、碎骨渣的焦黑泥土,被他用手掌、用臂弯、用整个身体残余的力量,疯狂地推向那个小小的土坑!推向坑里的镖、白骨、血稿!
啪嚓!咕叽…
泥土拍打在黏着油血的诗稿和骨头上,发出闷浊的声响。滚烫的泥土粘住纸页焦黑的边缘,塞入骨头和镖体的缝隙。鲜血浸染的纸面瞬间被更黑的土覆盖,那猩红的“隐龙”字迹被泥土掩埋了一半,又被他新刨起的泥土彻底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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