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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晓研,你终于回来了!”何美兰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狼狈和苍老。她手里紧紧攥着一把色彩鲜艳但质地粗糙的针织线,脚下纸箱里堆满了各种毛线、塑料眼睛、未填充的棉花。
陆晓研跨过满地杂物朝何美兰走去,“妈,怎么了?您跟我说。”
“晓研,”何美兰一开口,压抑了许久终于决堤的哭腔爆发出来:“钱,钱没了!”
陆晓研强迫自己稳住声音,蹲下身,扶住母亲颤抖的肩膀:“妈,你慢慢说,什么钱没了?到底怎么回事?你说清楚。”
“就是你魏阿姨……上次来家里打牌,说的那个事……”何美兰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诉说,“她说她有个侄女在做电商,专门卖这种手工针织娃娃,特别火,供不应求。说只要在家动动手,一个娃娃能赚好几百。她看我在家闲着,说是好事,带我一起做。”
“她说她有渠道,材料便宜,样子新。我,我就信了。她把那个‘经理’的微信推给我,人家说得可好了,包教包会,回收成品。我就把你上次给我存着的那三万八,还有我自己攒的六千多……都,都拿去买材料了。你看,这么多……”
她颤抖的手指向那箱毛线,仿佛指着自己的罪证。
“他们说,这些是最新爆款的材料包,很快就能做完,回收价高。可我织了啊,我天天织,眼睛都熬花了,织了几百个。等我联系他们,说可以交货了,那个人……那个人就把我拉黑了……电话也打不通……你魏阿姨,她说她也不认识那个‘经理’,她也是被骗的,她也没办法……”
何美兰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像卡住的音响,不断重复播放着:“怎么办啊晓研……那么多钱!怎么办啊晓研……那么多钱!”
陆晓研看着母亲悲痛欲绝的脸,看着地上那堆廉价而无用的毛线,听着那声声泣血般的“怎么办啊晓研”,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在被抽干,从指尖开始发冷、发麻。
一种熟悉的,深不见底的无力感,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她想到了一道很简单的小学数学入门题。
一个游泳池,如果只打开进水管,X小时可以放满水;如果只打开排水管,Y小时可以把满池的水排空。
现在,如果同时打开进水管和排水管,问需要多少小时才能把这个游泳池放满?
她以前只会觉得这道题好笑。怎么会有这么傻这么蠢的人,一边放水,又一边接水?可现在她却忽然发现,她的人生仿佛就是这道数学题。她拼了命的努力赚钱、攒钱,用加不完的班换取薪酬和奖金,可不管她如何用尽全力,她的生活却永远有一个填不上的漏洞。
她努力向前跑,可她的身后总有一个东西在拖拽着她,她跑得越快,那拖拽的力量就越强。于是她跑得汗水模糊视线,跑得肺叶灼烧般疼痛,却发现自己依然留在原地。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沉得像铅,坠得她胸腔生疼。
“妈,先别哭了,”她蹲下身,握住母亲那双被毛线勒出红痕、冰冷发抖的手,将何美兰从地上扶了起来,“钱没了我们再挣。人没事就好。”
她不能在何美兰面前哭,因为何美兰得靠着她。
她把何美兰送回卧室睡下,然后给几个从事法律行业的朋友打了电话,咨询何美兰被骗的这笔钱能不能要回来,得到的回复并不乐观。
朋友们的说法虽有差异,但却指向同一结论:对方与何美兰只有口头承诺,并没有签署任何正式合同,打起官司很艰难。而且对方很可能一口咬定这是“商业纠纷”而不是诈骗,他们不收何美兰的货物是因为何美兰的“产品质量”不达标,除非能找到大量同类受害者,形成规模,推动专案侦查,但这无疑需要大量的时间和精力……
陆晓研不愿咽下这亏,又给魏阿姨打电话,“魏阿姨,是您给我妈介绍的生意吧?”
魏阿姨:“哦,那事儿啊……”
“您回回给我妈介绍生意,您怎么自己不做呢?”陆晓研说。
“哎哟,你这小姑娘说话真有意思!”魏阿姨在电话里劈头盖脸对她一通骂:“我带你妈妈赚钱,我还有错了?
“要我说,还不都是你的错!也不结婚生孩子,一天到晚就在公司躲着,谁知道是加班还是在偷闲呢。也不陪陪你妈妈,你妈妈就是因为没人陪,连个小孙儿都没有,太寂寞了,才会想找事情做。”
“魏阿姨,”陆晓研打断那喋喋不休的指责:“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没意思了。钱,我们认赔。但从此以后,请你,和你那些‘门路’,离我妈和我家远点。”
“哎哟,你这……”陆晓研直接将电话给掐了。
这个魏阿姨看来是绝无可能帮何美兰补窟窿,继续纠缠,除了消耗自己,毫无意义。如果能因此彻底和魏阿姨这种人划清界限,也算是福祸相依。
她看着地上那堆刺眼的毛线,盘算着这些原料按市场价卖掉,应该也能卖一些钱,而且她马上会发季度奖,家里不至于断炊。
处理完烂摊子,已经到半夜十二点,陆晓研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发呆,身体像散了架,手上什么事也没做,脑子却像一部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地飞转。
隔壁房间传来何美兰压抑不住的咳嗽声。
那声音听起来不太对劲,像带着浓痰。
何美兰受了这么大的打击,精神和身体恐怕都到了临界点,必须尽快去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可她最近忙得连轴转,项目正在关键期,哪里抽得出完整的一天?她如果不陪着,何美兰又是说什么都不会去……
这个无解的循环让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她无意识地摸过枕边的手机,一点亮屏幕,她忽地坐了起来。
一条消息提示静静地躺在锁屏界面顶端,发送时间显示为两个小时前。
两个小时前。
商秦州给她来消息。
商大boss:“家里出什么事了?”
她紧攥着手机,睡意全无。
想了好一会儿,陆晓研回复:“没什么事,已经处理好了。”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了回复。
商大boss:“好。”
商秦州的消息奇异地让她心情放松了些,有一种微弱地被关心的感觉。
她犹豫了一会儿,又编辑了一条消息:“商总,我这周三想请一天假。我会提前安排好工作。”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
商大boss:“可以。”
陆晓研正要松一口气,这时却突然听到窗外清晰的引擎启动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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