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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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都死了。”村长儿子眼睛猩红地重复着,“都死了。”

“只要敢提化工厂不好的人,都会莫名其妙地死掉。渐渐就没有人敢提了。”

村里的人口径一致地表示没有失踪事件。一部人是真觉得亲人去厂里当工人,过上了好日子,那哪能算作失踪。一部人是知道会要命,把这秘密埋进最心底,稀里糊涂地过下去,总比成为疯子要好。

村长儿子捂住了脸,声音有些哽咽。

“我弟是读书回来,建设家乡的高材生。他发现河水污染后,就号召乡里的人去抵制,说这是会影响一村人生计的大事。

“但是我爸收了钱,装不信的模样,让他不准把这事往外说。

“我弟人傻,太蠢了,他为了证明这件事是真的,开始拿自己做实验。”

手掌下遮着的脸,发出了嘎吱着摩擦的咬牙声,好像恨极了,“可是人怎么可能叫得醒装睡的人呢。”

“他喝了源头的污水,一天好多次,很快就发病了。

“病情初期,发病是间断性的,其实还有救,还有得救啊。但我爸为了掩盖证据,他怕让乡亲们知道他收了黑心钱,没脸,活不下去,狠心把我弟交到了化工厂创办的疯人院里,说他疯了。

“我弟跑出来了,又被我爸绑着送回去,被医院的人绑着到荒地里抽死,对外?对外就说他疯了,挣断了自己的脖子。”

后来他成为了在水田和河边晃荡的怪物,试图警告其他人不要再吃田里的稻谷,不要再喝河里的水。但起不了什么作用,村里人一开始害怕,但发现他其实杀不了人后,就不怕了。

饿肚子比鬼更可怕。

就像村里很多人也猜到水出了问题,但怎么办?日子太穷了,还得继续过,病不一定发作得那么快,但是人不吃饭不喝水很快就会死了。

再后来?……再后来彻底没用了,也没意义了。

扭来扭去的鬼魂很久没出现,直到溪水村的平静被几个外来者打破。

“我爸知道事情是瞒不住的,他想趁风头过了后,就带着钱溜进城里。反正孩子可以再要,不至于无人送终,至于病,他们也没吃毒粮毒水几年,哪怕生了病,也有钱治。他想的多好啊,什么事都不会有,就逃出去了——”似乎情绪太激动了,村长儿子的脑袋又掉了下来,他蹲下身,重新抱着脑袋,试图将它严丝合缝地安回脖子上。

齐疏月很安静地倾听着,听得很认真,因此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话里一丝不对劲的地方。

“孩子可以再要,不至于无人送终”。

小妮儿似乎就是在这种语境下出生的。

她和兄长之间的年龄差距太大了,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正是因为年迈的父母失去原本的孩子后,才又要了一个孩子作为精神寄托又或者是晚年的依靠——可不应该是这样的。

虽然失去了家中的“老二”,理应来说,村长夫妇还有……

齐疏月看向面前的黑皮小哥。

因为那脑袋还没扣回去,因此头颅上的表情还凝结在数十秒钟之前,是愤怒的、带着未尽的怒火和讽刺的。

齐疏月忽然在那一瞬间福至心灵。

根本没有所谓的弟弟。

他轻声询问:“……你就是那个想证明化工厂的危害,反被害死的人,对吗?”

村长儿子安放脑袋的动作,骤然停住了。

还没严密合上的脑袋转向了齐疏月,黑皮小哥面无表情地道:“是啊。”

是啊。

“那个鬣狗的刀,割下我脖子的时候我才想起来。”

“原来我早就已经死了啊。”

其实不仅仅是他死了。

他那狼心狗肺的爹带着钱和家里人,去城里安了家,再要了一个孩子,好像一切都圆满,真的逃出来了。

因为拿了一大笔的封口费,一改往日舍不得花钱的作风,成天往城里的医院跑,买各种各样的保健品,想要把亏空的身体再补回来。

可是迟了。

当他开始频繁的肚子痛、翻滚、肢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扭曲的时候,一大家子逃出来的人,都渐渐显出同样的特征来。

连后面才出生的小女儿都这样。

村长惊恐地看着发病的小女儿,他想不到这是遗传所致,终于开始疑心疑鬼,这世上是不是真有所谓的报应。

短短一年间,筒子楼里吹了好几次唢呐,红色的鞭炮碎末洒得遍地都是,旁边的邻居都忍不住骂晦气了。

怎么又死一个。

他们又重新回到了村子里。

村中环境变化不大,村民们安居乐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那样。偶尔有人感慨环境太差,空气不如他们小时候闻着清新,水也越来越浑浊,收的米都不如以前香。

但日子还是这样过。

大家都忘记了曾经的痛苦——病发的时候,他们痛苦地扭来扭去,恨不得将自己开膛破肚,将内脏都挖出来,结束这样痛苦而短暂的一生。

其实已经结束了。

齐疏月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凉意,伴随着脊椎往上攀爬,还有一股相当敏锐的危险预感闪烁着。

村长儿子痴痴地望着他:“你们为什么要来呢?”

为什么要打破溪水村这样虚幻的平静与美好呢?

几乎是同一时刻,屋舍外,街巷中,齐齐爆发出了一阵恐怖的、像是临死前因痛苦而最后冒出来的绝望呻.吟声。村民们滚落在地,扭来扭去着,身体已经发出腐烂的臭气,乌黑的内脏和蛆虫一并从肚子里掉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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